德胜门外,北风刮得紧。
黄土御道两边,几百名文官拢著袖子缩著脖子,大红官袍在风里上下翻飞。
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拿眼角偷偷往城门楼子上瞟,随即又把头低下去,死盯着脚尖前的尘土。
不是紫禁城的熏香,也不是翰林院的墨香,是烂肉、生石灰和干血块混在一块儿的恶臭。
瓮城外头停著几百辆大车,车上没盖苫布,堆满了灰白色的东西。
全是人头。
石灰腌过的脑袋,金钱鼠尾辫子一缕缕缠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荒唐,简直荒唐!”礼部侍郎孙慎行拿袖子捂住口鼻,胃里一阵阵地翻酸水,“把这等秽物堆在京城门口,是要招瘟疫吗!”
旁边的兵部尚书张鹤鸣没吱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头一辆车上挂著的那面破旗。正黄旗的龙纹,那是皇太极的亲军旗。
城楼上的鼓声停了。
没有礼乐,太常寺的人影都瞧不见。
朱由校穿着身窄袖布面甲,腰上别著那把短火铳,自个儿顺着马道一步步走了下来。
魏忠贤跟在后头,手里没拿拂尘,捧著一卷明黄圣旨。
“皇上?”孙慎行一愣,“皇上怎会如此装扮?这不合礼制!”
没人搭理他。
那支一声不吭站了半个时辰的军队,动了。
孙承宗走在最前头,发髻有些散,脸上还有没褪尽的冻疮黑斑。他旁边是满脸横肉的熊廷弼,人称“熊蛮子”。
两人在朱由校身前十步站定。
熊廷弼膝盖一软,重重砸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
“罪臣熊廷弼,回来了!”
这个在辽东跟建奴死磕几年、被满朝文官骂作“丧师辱国”的硬汉,此刻肩膀一个劲儿地抖。
朱由校没说话,大步走过去,没让太监扶,自己伸手拽住熊廷弼的胳膊,使劲往上提。
“庆功的日子,哭什么。”朱由校看着熊廷弼那张被风沙吹裂的脸,“朕记得你在朝上骂御史那会儿,嗓门可比这大。”
“皇上臣以为这辈子要烂在诏狱里了。”
“烂在诏狱里,便宜了建奴。”朱由校松开手,走到那辆装满人头的大车旁边。
他伸手从车上抓起一颗辫子头,是个建奴牛录额真。
“各位大人。”朱由-校举著那颗脑袋,望向那群捂著鼻子的文官,“都把手拿开,好好闻闻。”
文官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朕让你们闻闻!”朱由-校声调陡然拔高,手一扬,把人头砸在孙慎行的脚边。
骨碌碌。
那颗脑袋滚了两圈,灰白的眼珠子直愣愣地对着孙慎行的官靴。
“啊!”孙慎行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蛮夷’,是你们说的‘满万不可敌’。”朱由-校指著那几百辆大车,“现在他们的脑袋就在这儿。告诉朕,这味道香不香?”
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那堆头颅时发出的呜呜声。
“香!真他娘的香!”
队伍里,满桂高举斩马刀吼了一嗓子。
三万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跟着齐声怒吼。
“香!香!香!”
喊声撞在城墙上,震得墙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那群文官让这股子杀气一冲,个个脸色发白,几个胆小的腿肚子直哆嗦。
他们骂人时笔杆子比刀快,可真对上这几万把见了血的钢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由校抬手一压。
吼声戛然而止。
“魏大伴,念。”
魏忠贤上前一步,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大捷,全赖将士用命。朕不要虚名,只要实惠。即日起,凡辽东、九边将士之军饷、赏银,不再经户部、兵部核算。”
张鹤鸣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害怕了。
“皇上!不可!”张鹤鸣冲出队列,跪在地上,“军饷乃国之重器,户部核算、兵部勘合,历来如此!若无文官监管,武人拥兵,恐有唐末藩镇之祸啊!”
“历来如此?”
朱由-校轻笑一声,从腰里摸出那把短铳,在手里颠了颠。
“你们监管了这些年,朕的兵连身囫囵棉衣都穿不上,火药里掺的都是沙子。这就是你们的监管?”
他挥了挥手。
田尔耕带着一队锦衣卫,抬着几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上来。
“打开。”
哐当。
箱盖被踢开。
里头不是银票,也不是铜钱,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都是从江南抄家抄来的,还没来得及熔,上头还带着各家私库的火耗印记。
太阳光照在上头,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以后,朕的兵,朕自己养。”朱由-校抓起一锭银子,扔给前排的一个小兵,“内库直接发钱,锦衣卫押运。谁敢伸手,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小兵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愣了半天,放嘴里咬了一口,才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