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里,新鲜的油墨味盖过了常年不断的龙涎香。
朱由校手里抓着一张刚从石版上揭下来的拓片,纸上的字迹还没干透。
他抖了抖那张薄纸,纸面发出哗啦声。
魏忠贤跪在几步外,脑袋抵著金砖。
“印了多少份?”朱由校问。
“回皇爷,两万份。东厂的快马昨晚就出了京,顺着长城一线发。宣府、大同、蓟镇,只要是带甲的兵,人手一份。”
朱由校把拓片扔在桌上,纸上的红印子正对着魏忠贤。
“不够,再印。让那些说书的、唱戏的,都把这上面的内容编成段子。朕要让大明朝哪怕是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这范永斗是靠什么发的财。”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那一堆从张家口运回来的书信前。
他随手抽出几封,那是范家与建奴皇太极的往来密信。
“这一封,说的是铁锭的成色。”
“这一封,说的是火药的斤两。”
朱由校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里。
“魏大伴,去传旨吧。那几位在都察院门口跪着请命的官员,也该动动地方了。”
半个时辰后,午门外的广场。
几十名御史和给事中依旧跪在地上,他们挺直了腰杆,手里还举著弹劾熊廷弼的奏章。
他们说熊廷弼在张家口私闯民宅,说皇上宠信武夫,说这是要动摇国本。
魏忠贤带着一队锦衣卫走了出来,手里没拿圣旨,而是抱着几捆厚厚的黄纸。
“各位大人,歇歇嗓子。”魏忠贤走到领头的御史面前。
“公公,皇上可见我们了?”御史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不屈。
魏忠贤没搭理他,手一挥,锦衣卫把那几捆黄纸散发了下去。
“皇上说了,不用各位大人进去,这上面的字,大家伙儿先认认。”
那御史接过纸,只看了一眼,身子就颤了一下。
纸上赫然是范永斗和建奴的协议。
“一斤硝石,换大明百姓两条命。”
“不可能这是伪造的!这是阉党陷害!”御史尖叫起来,把纸撕得粉碎。
“陷害?”魏忠贤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后头几个锦衣卫抬着几口大箱子上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箱盖掀开,全是范家密室里的原件。
“账本在这儿,私印在这儿。哪位大人想验验真伪,尽管上来。”
刚才还叫嚣的官员们瞬间没了声音,他们盯着箱子里的东西,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因为在那堆信件的侧边,露出了几个熟悉的私章。
那是他们平时往范家票号里存银子、收红利时留下的底子。
朱由校穿着龙袍,出现在午门城楼上。
他俯视著底下这群穿着大红官袍的人,拿过一旁的铁皮话筒。
“朕的大明,养出了不少好官。”朱由校的声音顺着风传遍广场。
“将士们在前面流血,你们在后头收范家的银子。范家拿这银子去换建奴的箭,建奴再拿着箭来射朕的兵。”
朱由校的手扶在城墙垛口上,指尖在青砖上摩挲。
“这生意,你们做得真值。”
底下跪着的官员有人软了腿,瘫在地上。
“田尔耕!”朱由校喊了一声。
“臣在!”田尔耕按著刀柄,大步上前。
“传朕的《讨国贼诏》。”
“即日起,晋商范、王、靳、王、梁、田、翟、黄八家,定为千古首逆。”
“剥夺大明户籍,其子孙后代不许习孔孟书,不许入圣人庙。生为奴隶,死为肥料。”
“查封全国所有关联商号。凡提供这八家藏匿资产线索者,查实后赏银百两。”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城楼下的百姓和看热闹的流民就炸了锅。
“百两银子?”
“那范家在南城还有三处宅子,我天天路过,我知道在哪儿!”
“老子的小舅子就在梁家当车夫,他们后院埋著金子!”
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此时见势头不对,纷纷倒戈。
几个曾受过范家恩惠的言官,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夺过锦衣卫手里的纸。
“臣检举!臣曾见范家管事出入兵部,定是偷卖兵器!”
“臣也要检举!范永斗在京郊有一处私库!”
朱由校看着底下那群狗咬狗的官员,没再多看一眼。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魏忠贤交代。
“让他们互相咬,咬出来的证据都留着。”
“另外,告诉熊廷弼,把范永斗押回来。朕要在张家口,在长城底下,当着边军和百姓的面,把这八家的骨头一根根拆了。”
三天后,张家口官道。
两千名天启亲卫营精骑成两列排开,手里的长枪竖起。
中间是一辆黑漆铁笼车。
范永斗缩在铁笼子里,身上那件名贵皮大衣已经破烂不堪。
手上、脚上都戴着铁镣。
官道两边全是人。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