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来,带着煤烟和火药的味道。
魏忠贤和田尔耕跪在亭子里,没人出声。
朱由校重新拿起望远镜,没往南,也没往西。
镜头对准了北方。
城墙外,旷野尽头,云层压得很低。
他的手指在镜筒上摩挲了几下。
“田尔耕。”
“臣在。”
“辽东那边,皇太极最近有什么动静?”
田尔耕抬起头。
“回皇上,东厂探子三天前回报,八旗主力已退过辽河。但镶红旗和正蓝旗的斥候,最近频繁出现在广宁商堡附近。”
朱由校放下望远镜。
“频繁到什么程度?”
“每天都有,少则十几骑,多则五六十骑,绕着堡墙转一圈就走,不进交易区,也不搭话。”
朱由校把望远镜塞回木匣子,盖上盖。
他的手按在匣盖上,没松开。
“不是来买粮的。”
田尔耕低下头。
“臣也是这么判断的。”
太和殿早朝。
方从哲从袖口里抽出一封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臣方从哲,年迈体衰,恳请陛下恩准致仕归乡。”
声音不高,殿内却安静了。
他身后的文官队列里,几个人互相递了眼色。
方从哲没理他们,膝盖跪在金砖上,额头贴著折子,一动不动。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伸手接。
“方阁老,病在哪儿?”
“回陛下,腰腿不便,眼力也差了,批阅奏章常看错字。”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老臣需要静养。”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
“朕怎么听说方阁老前天还在府里打了半个时辰的太极拳?”
方从哲的肩膀抖了一下。
殿里有人憋住笑。
朱由校从扶手上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不准。”
方从哲抬起头。
“阁老在内阁三十年,经手的政务比朕吃的饭都多。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阁老老当益壮,朕还指望你再撑几年。”
方从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由校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商量的意思。
“折子退回去,该干嘛干嘛。”
方从哲跪在地上,手里攥著那封折子,膝盖上的疼痛从砖面传上来。
他慢慢站起身,往队列里退。
经过刘一燝身边时,刘一燝侧过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方从哲没看他,目光从那些同僚的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他认识了二三十年,哪个好茶,哪个爱棋,哪个家里收了几房小妾,他全清楚。
今天他们站在殿里,低着头,手里捧著笏板,嘴巴闭得紧。
方从哲忽然觉得眼前这群人,跟文庙里摆的泥塑没什么区别。
早朝散了。
方从哲走在宫道上,靴子踩着积雪,咯吱响。
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方阁老,皇上请您去暖阁说话。”
方从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太监,点了下头。
暖阁里烧着地龙,朱由校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块还没成形的木料。
刨花落了一地。
方从哲进门,行了礼。
朱由校拿刨子推了一下木面,没抬头。
“坐。”
方从哲坐下。
朱由校继续推刨子,木屑卷起来掉在鞋面上。
“方阁老,朕问你个事。”
“陛下请讲。”
“万历年间,大明一年岁入多少?”
方从哲的手搭在膝盖上。
“好的年头,四百万两上下。”
“差的年头呢?”
“三百万两不到,辽饷加征之后能到五百万。”
朱由校放下刨子,拿起那块木料吹了吹。
“苏州一个月,两百万两商税。”
方从哲没接话。
朱由校把木料搁在桌上,看着他。
“一个月抵半年,一座城抵全国。方阁老,你当了三十年内阁,就没想过这事?”
方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想过。”
“想过什么?”
方从哲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批过无数奏折,盖过无数印章,在无数份和稀泥的票拟上写下“再议”两个字。
“臣知道银子不在国库,在地方。”
“那为什么不收?”
方从哲抬起头,嘴唇紧了紧。
“陛下,臣说句不好听的。”
“说。”
“收不动。”
方从哲的声音压低了。
“万历爷派过矿监税使,结果呢?士绅联名上书,生员罢考,地方官集体请辞。矿监的人被打死了三个,尸首扔在闹市。万历爷最后也退了。”
朱由校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木料上画了条线。
“所以你们就选了最省事的法子——加辽饷。”
方从哲没吭声。
“从老百姓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