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门前的石阶上,围了三十多个人。
王德顺捏著官凭,站在台阶底下,没上去。
赵铁柱在他旁边,黑脸膛绷著,眼睛盯着堵在门口那帮穿青衫的年轻人。
国子监的监生,二十来个,袖手站成一排,把衙门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一个瘦高个儿,手里捏著本《周礼》,拿下巴对着王德顺。
“你就是那个石匠?”
王德顺点了下头。
瘦高个把《周礼》翻开,举在王德顺面前。
“认字吗?”
王德顺看了一眼,没吭声。
“不认识。”瘦高个把书合上,回头冲同伴笑了一声,“五品主事,字不认得,官凭倒是拿得挺稳。”
身后几个监生跟着笑。
一个矮胖的监生往前挤了两步,伸手去扯王德顺胸前别著的铜牌。
“帝国工程师?这是什么鬼名头?工匠就是工匠,挂个铜牌就成了官?”
王德顺往后退了半步,铜牌没让他碰著。
矮胖监生没够著,手转向赵铁柱的衣领。
赵铁柱没退。
矮胖监生扯住他的短褐领口,使劲拽了一把。
“瞧瞧,连官服都没有,穿着匠人的褂子就来上任了。”
布料撕裂的声音。
赵铁柱的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粗布的中衣。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口,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动手。
街角传来靴子踩地的声音,四个锦衣卫快步过来,手按著绣春刀。
领头的校尉扫了一眼堵门的监生,冷著脸往前走。
“谁在闹事?”
瘦高个缩了一下脖子,嘴上没软。
“锦衣卫管得了国子监的事?我等是太祖所设监生,凭什么让一群泥腿子骑到读书人头上?”
校尉手摁在刀柄上,眼睛扫过去。
“再说一遍?”
王德顺伸手拦住了校尉。
“别动他们。”
校尉扭头看他。
王德顺的声音不高。
“皇上说了,凭本事服众。抓了他们,往后还有人堵。”
校尉看了他两眼,手从刀柄上收了回去。
赵铁柱扯了扯撕破的领口,拿手捏住布边,不让豁著。
“进去吧。堵就让他们堵,咱们干活。”
两人从监生堆里挤了过去,肩膀碰著几个人的胳膊。
矮胖监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不识字的文盲,也配进工部的门。”
王德顺没回头。
工部大堂里,张凤翔正站在案前,脸色铁青,手里攥著一份急递。
急递上盖著红色的火漆,驿站的马跑死了一匹,送信的驿卒还瘫在门房里喝水。
“王德顺、赵铁柱?”
张凤翔抬起头,来不及寒暄,把急递拍在桌上。
“京津官道,通州以东四十里,连日暴雨,昨夜子时,永定河支流暴涨,清河桥南段桥墩出现裂缝。桥面已经塌了两丈,再不处理,整座桥今晚就完了。”
王德顺走到桌前,把急递拿起来看。
他不认字,但急递上画了一张简图——桥墩的位置、裂缝的方向、水位的高度,都标了出来。
赵铁柱凑过来,手指点着图上的桥墩。
“几个墩子?”
张凤翔答:“六个。南边第二、第三个出了问题,裂缝从底座往上延了四尺。”
赵铁柱皱了下眉。
“水位呢?现在涨到哪了?”
张凤翔翻了一下急递后面夹的报文。
“比平日高了五尺,还在涨。”
堂上几个工部的旧吏站在后头,互相看了几眼,没人出声。
张凤翔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谁去过清河桥?”
没人应。
“刘主事,你管的通州工段,清河桥是你经手修的,你说怎么办。”
被点到名的刘主事往前迈了半步,舔了下嘴唇。
“下官以为应当先行文顺天府,调拨民夫,待水退之后”
“水退?”张凤翔拍了下桌子,“今晚桥就塌了,你等水退?”
刘主事缩了回去。
张凤翔转头看向王德顺和赵铁柱。
王德顺蹲在地上,把急递里的简图铺开,手指沿着裂缝的标注比划。
“赵铁柱,你看这个裂缝走向。”
赵铁柱蹲下来,脑袋凑过去。
“从底座往上,斜著走的。”
“对。斜裂,说明不是桥墩自己的问题,是地基被水冲空了。”
赵铁柱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道。
“地基要是空了,光补裂缝没用,得先把底下填实。”
王德顺站起身,转向张凤翔。
“张大人,清河桥附近有没有水泥窑?”
张凤翔想了想。
“通州有一座窑,离清河桥三十里。”
“来不及了。”王德顺摇头,“三十里运过去,桥早塌了。”
他在堂里走了两步,手指敲著大腿。
赵铁柱忽然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