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把手里的告示举起来，对着台阶下面。
“格物学院今日招生，设算学、天文、农学、冶铁四科。报名处在东厢房，辰时开门，申时截止。”
高个子见到宋应星无视他，脸都气歪了。
“你——”
“让开。”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街口传来，人群自动裂开一条道。
魏忠贤骑在一头骡子上，身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脚步整齐。老太监翻身下骡，拍了拍蟒袍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台阶前。
他手里捏著一卷明黄绢布。
“都别吵了。”
魏忠贤站定，扫了一眼那群士子，又看了看台阶上的宋应星。
“宋大人，把衣裳上的鸡蛋味散散，别熏著咱家。”
宋应星没吱声。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把绢布展开。
“皇上有旨。”
台阶下瞬间安静下来。
魏忠贤的声音尖而亮，一字一字往外蹦。
“格物学院即日起开考取士，凡入院者，见官不跪。”
街上的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见官不跪，那是举人老爷才有的体面。
魏忠贤没停。
“成绩列优等者，月俸十五两纹银，等同知县品级，即刻授官。”
高个子的嘴张了一下，忘了合上。
“其家属落籍京城，赐水泥官房一套，冰炭银由内帑支给。”
魏忠贤把绢布收起来，揣进怀里。ksjwc!o他歪著头看了看那群士子，咧嘴笑了。
“念完了。谁还有臭鸡蛋，往咱家身上扔，别糟蹋宋大人的官服。”
没人动。
整条街鸦雀无声。
高个子的手还举在半空，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月俸十五两。知县的正俸一年才多少，加上养廉银和各种杂项，撑死了一年百两出头。
更别提那个“水泥官房”。去年朱由校在西苑旁边盖了一批水泥小楼，分给科学院的匠户和伤残老兵住。
三层高，每层两间，灶台、茅房一应俱全，墙壁坚固，冬天烧一炉炭便暖和一整天。多少勋贵托关系想买都买不到。
高个子身后一个瘦秀才，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手里攥著一本《中庸》，封皮都翻烂了，此刻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另一个矮个子士子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嘴巴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围观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十五两一个月？我爹种地一年都赚不到十两。”
“水泥官房你没见过？我去年给科学院送炭，进去看了一眼，那墙跟石头一样，里头干干净净的。”
魏忠贤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对了，皇上还有句话让咱家带到。”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朱由校的口气。
“朕不拦著谁去读圣贤书，但圣贤书填不饱肚子，也盖不了房。
高个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弯腰捡起刚才摔在地上的书卷，拍了拍灰，扭头便走。
二十多个士子很快走了大半，剩下几个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宋应星没有得意，也没有追出去叫骂。他走下台阶，把手里的招生告示贴在门口的木板上：不限出身，不论功名，会写字就能报考。
东厢房的门开了。
第一批录取的学员从里面走出来，三十七人，都是粗布短衫，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嵌著铁锈或泥土。匠户的孩子，铁匠的儿子，木匠的学徒。
他们换上了学院统一发的青袍，铜牌别在胸前，背着新发的算学课本。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矮矮壮壮，手掌比同龄人大一圈。他爹是天津卫船厂的铆工，去年被铁钉扎穿了左手，废了。
少年替他爹来京城领抚恤银子，路过科学院的布告栏，看见了招生告示，站着看了一炷香，回去跟他爹说要考。他爹抽了他一巴掌，说匠户的命就是匠户的命。
少年第二天还是去考了。算学满分。宋应星亲自批的卷子。
少年昂着头走过那群散去的士子身边，脚步稳当。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坐在木工台前，手里攥著一块花梨木，凿刀搁在旁边。毕懋康站在桌子对面，拿着蒸汽机的改良图纸，但没展开。
魏忠贤刚派人送来了格物学院开张的消息。
“闹事的走了？”朱由校问。
“走了。”毕懋康把图纸放在桌上，“臣听说扔了几颗臭鸡蛋，宋应星没还手。”
“他要是还手，朕才得担心。”朱由校拿起凿刀在花梨木上比了比，又放下。“毕卿，你说那帮秀才，是真信圣贤书，还是怕格物学院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毕懋康想了想，“都有。”
“朕不怕他们信圣贤书。”朱由校把花梨木翻了个面，“朕怕的是他们信完圣贤书，回头饿死在家里，还得怪朕没给他们活路。”
毕懋康没接话。
“清名能当饭吃？”朱由校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