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合上供状，夹在腋下。
“胡大人，赵全亲笔画的押，咱家可没逼他。去年您老家那三千亩良田，可是借着德川家走私的硝石换回来的。”
“怎么，拿倭人的银子买田，就不伤天德了？”
胡御史嘴唇打颤，喉结滚动，腿一软瘫在地上。
周围的言官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一步。
刘给事中眼珠子转了两圈，脑袋往下埋，恨不得把脸塞进袖子里。孙佥事屏住呼吸，肩膀缩著，整个人矮了一截。
魏忠贤没理他们，已经从案卷里抽出第二份。
“刘给事中。”
刘给事中的身子晃了一下，撑住了。
“天启一年九月，刘给事中妻弟在苏州所设钱庄，曾为赵全代管一笔过路银。”魏忠贤拿指甲划过纸面上的数字。“过路银八千两，走的是月港到长崎的私船。船上装的什么呢？”
他抬起眼皮，看着刘给事中。
“铜锭。两万斤。”
刘给事中的嘴唇动了动。
“赵全把大明的铜锭卖给德川家铸炮，刘大人的妻弟收了八百两手续费，您知道不知道？”
刘给事中双膝一软，也跪了下去。“臣不知！臣真的不知！”
魏忠贤没理他，翻开了第三份。
“孙佥事。”
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孙佥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魏忠贤走到他面前，把供状举到他鼻子底下。
“天启二年三月到五月，你跟赵全见了七次面。”他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第一次在永定门外茶楼。第二次在西山脚下的庄子里。第三次在你府上后花园。”
孙佥事的喉结滚了一下。
“第四次，赵全的侄子给你送了一箱东西。”魏忠贤歪了下头。“孙大人，您猜赵全怎么交代那箱东西的？”
孙佥事没说话。
“倭国的金小判。一百枚。折大明足金四十六两。”魏忠-贤把供状合上，在手心里拍了拍。“赵全说，这是定金。只要孙大人在都察院帮着压下一桩走私案，后面还有三百枚。”
孙佥事两腿发软，也跌坐在地。
朱由校放下鲁班尺，从案卷堆里拿起最后一份。他没递给魏忠贤，自己翻开。
“朕本来只想查赵全一个人。”他的手指压在纸页上。“可越查越有意思。”
他抬头扫了一圈殿里的人。
“赵全这条线，牵出来二十三个人。在京官员九个，地方官员十四个。”
他把那叠供状从案上拿起来，起身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金砖上，一步一响。
“你们今天来了十二个人。
他停在胡御史面前。
“朕刚数了数，十二个里头，跟赵全沾边的，六个。”
胡御史的身子往地上塌了一截。
朱由校弯腰，将那叠供状摔在胡御史脸上。供状散开，纸页飘得到处都是，几张落在他手背上，几张落在旁边言官的靴面上。有一页翻着落在胡御史的膝盖上，赵全的画押鲜红刺目。
“朕在前面杀贼，你们在后面卖国。”
“这大明的江山要是毁了，你们就是第一批给朕殉葬的木材。”
殿里没有人敢出声。连殿门外站岗的锦衣卫都把头偏到了一边。
毕自严站在队列最前头，手里的笏板攥得手心全是汗。他偷眼看了一下散落的供状，最近一张上写着“铜锭两万斤”的字样。他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靴尖。
朱由左直起身，退了一步。
“魏忠贤。”
“奴婢在。”
“扒了。”
魏忠贤走到胡御史身边，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乌纱帽翅。胡御史没了力气，整个人瘫软著，双手撑地，指甲死命往砖缝里扣。
魏忠贤摘下乌纱帽，托在掌心吹掉一粒灰，转身放在御案角上。
胡御史花白稀疏的发髻露了出来，在烛光下很是刺眼。
后排几个言官的脸上全是汗，有人的朝服后背已经湿透。一个年轻的翰林双手握著笏板，手背上汗珠成串往下淌。那个姓赵的翰林身子贴著门框，恨不得从门缝里钻出去。
朱由校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鲁班尺在手里转了一圈。
“朕今天把话撂这儿。”
所有人屏住了气。
“戚金杀了五万倭人，朕不但不罚他，还要赏他。”他的声音在殿里荡了一圈。“等他回来，朕不仅要封他侯爵，还要戚家世袭罔替。”
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赶紧捂住了嘴。
朱由校拿起鲁班尺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以后谁再跟朕提什么‘杀降有伤天德’，就去北镇抚司，跟赵全面对面坐着，对对账。”
他顿了一下。
“赵全这人话多，在牢里闷了几个月，嘴巴痒得很。你们要是想去陪他聊聊天，朕不拦著。”
魏忠贤弯著腰，声音尖细。“陛下放心，北镇抚司的牢房宽敞得很，住得下。”他拿乌纱帽的翅子弹了弹灰。“就是吃食差了些，不知道胡大人习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