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第一口箱盖弹开,撞在旁边的箱壁上。
“咔!咔!咔!”
几十口箱子接连被撬开,木盖从两侧飞出去,砸在石板上弹了几下,声音沉闷。
夕阳正好卡在午门城楼的缺口,一道橘红色的光斜切著照下来,劈头盖脸砸进那些敞开的箱子里。
光落进箱里的一瞬,整个午门广场都亮了。
毕自严眯起眼。
第一排箱子,整整齐齐码著银砖。不是散碎银两,不是元宝,是熔铸好的方形银砖,每块一百两,表面压着“天启钱庄”的字样和编号。银砖表面刚打磨过,棱角分明,日光一照,反光刺眼。前排的官员纷纷抬手挡脸。
方从哲也眯了一下眼。
第二排箱子开了,里面不是银砖,是金小判。一枚枚码得整齐,铺了三层,中间垫著绒布。夕阳照上去,金银交叠,满箱的金色将锦衣卫的铠甲都映黄了,满地都是晃动的光斑。
第三排箱子更杂,有成串的珍珠、用丝绸裹着的小臂粗的血珊瑚、还有铜佛像上切下来的金皮,压成薄片叠在箱底。
毕自严觉得眼睛疼。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后排的人。后排的人没让,因为那人也在往前探头。
毕自严的膝盖软了。
他撑了一下,没撑住,扑通跪在了银箱前头。笏板脱手,拍在石板上,转了两圈停下。
他身后的一个户部主事也跪了,不是行礼,是腿站不住了。那主事两眼瞪着最近那口箱子,嘴唇在抖。
“毕大人这”主事的声音发颤。
毕自严没理他,他在数。从第一口箱子数到第四十口,每口箱子的银砖叠了五层,每层十二块。他闭上眼,心里过了一遍算盘。
再睁眼,额头已经贴在了石板上。
方从哲没跪。他攥著笏板,手背青筋毕露。他做了四十年官,万历年间管过太仓银,最多的一年,太仓存银不到四百万两,还要应付九边军饷和各地赈灾。眼前这些箱子,从金水桥排到城楼脚下,排了三百步远。
他不敢算。
旁边一个吏部侍郎,腿已经在打摆子。
“阁老”侍郎凑过来,压着声,“这得多少?”
方从哲捻了捻胡须,捻了三下才停住。
“够这朝廷用到你孙子那辈了。”
侍郎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后排的官员开始骚动,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有人踮起脚,有人手扶著前面人的肩膀。
“那是金子?”一个年轻的御史声音发干。
“不光是金子。”旁边一个老翰林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两下,“银砖全是银砖”
城楼上,朱由校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人,拿鲁班尺在栏杆上磕了一下。
“都站着,朕又没说跪。”
毕自严撑着地爬起来,弯腰捡笏板时,余光扫到最近那口箱子里的银砖。一百两一块,这口箱子码了五层,每层十块。五千两。他又看了看长街上堆成山的箱子。
胃里翻了一下。
朱由校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毕自严。”
毕自严抬头,脸上全是汗:“臣在。”
“数清了没有?”
毕自严张了张嘴,小声道:“臣臣在核验”
他顿住了。
朱由校抬了下手:“魏忠贤,念数。”
魏忠贤展开清单,尖细的嗓音从城楼上灌下来。
“石见银山产出,折银四千三百万两。”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平户岛城主府、寺院、大名私库缴获,折银三千零四十七万两。”
又有几个人跪了。
“对马岛、壹岐岛缴获,折银一千二百万两。”
“截获德川家军饷及荷兰商船货物,折银七百万两。”
“另有珍珠、珊瑚、铜锭、佛金及各处浮财,折银一千一百五十三万两。”
魏忠贤的声音停了一拍,广场上所有人都屏著呼吸。
“以上合计——”
他把清单往下一翻,声音拔高了半截。
“折白银一亿零四百万两,黄金六万四千两。”
毕自严把这个数字听进耳朵里,声音劈了:“一亿零四百万两”
广场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从后排开始,文武官员交头接耳的声音炸开了。一个武勋伸长脖子在数箱子。
一个翰林编修摘下帽子扇风,手在抖。礼部侍郎的腿一直在打摆子,身边的人扶了两回。
毕自严跪在地上,身子在晃。他当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见过最多的银子是查抄晋商八大家时那十万万两的账目。
可那是账目,是纸上的数字。眼前的银子是实物,是能摸到、能掂量、反光晃瞎人眼的真家伙。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撑了两次,没撑住。
朱由校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动静,等嗡嗡声渐渐平息。
“都站着听。”
午门下安静了。
“前些天有人在文华殿哭,说朕杀降有伤天德,说朕是暴君。”
几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