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黄铜弹壳,小指长短,尾部还有余温。壳底有均匀规整的冲压纹路,是机器冲出来的。
他翻过来看壳底。底火位置有一圈花纹,不是科学院的标配。科学院造的弹壳,底部压着“天启”二字和编号。
这枚弹壳底部,是三道弧线交汇,中间一个十字。
田尔蒙拇指摩挲著那个徽记,指甲沿弧线刮了两遍。
他低头看见脚边一截断裂的铁片,弯腰捡起。铁片边缘切割整齐,不是爆炸崩裂的,是预先做好的。
破片弹。
这东西,科学院上个月刚画出图纸,还没投产。图纸锁在科学院档案库,三重锁,钥匙分别在徐光启、宋应星和皇帝手里。
田尔耕把铁片揣进怀里,又捡起一块沾着火药渣和血迹的碎布,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眼皮跳了一下。
“火药的配比不对。”
他把碎布递给张校尉:“闻。”
张校尉闻了下,皱眉:“比科学院的火药味道更冲。”
“硝石的比例高了。”田尔耕把碎布也揣进怀里,“燃烧更快,推力更大,所以那帮人的枪打得比天启一号还远。”
他站起身,把弹壳攥在手心。
张校尉走过来,声音发哑:“大人,死了三个,伤了四个。老刘当场没了,老孙肩膀穿了,小赵腿上中了一发。那个姓赵的校尉,铅弹从前胸进去,后背出来,没救了。”
田尔耕攥紧弹壳,铜壳边缘硌进掌心。
“老刘跟了我六年。”
张校尉低着头。
“叫人把死了的弟兄收殓好。”
张校尉应声要走。
“等等。”
张校尉站住。
田尔耕走出废墟,站在院墙豁口处。天已黑透,太湖方向只剩一片墨色。
他把弹壳举到鼻下闻了闻,硫磺和硝石的味道,跟那碎布上的一样冲。
弹壳不是科学院的。火药配比不对。战术是讲武堂的。破片弹的图纸锁在科学院。帮孙家人跑路的,是锦衣卫的老人。
田尔耕把弹壳塞进怀里,跟那块从别院门框上剜下的木片放在一起。
“叫马百户过来。”
“现在?”
“现在。”
张校尉跑了。
田尔耕独自站在废墟里,脚下是碎砖和烧焦的木头。风从太湖吹来,带着水腥气,把院子里的烟往东压。
身后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张校尉在前,后面跟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挂著绣春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百户。
“大人。”马百户在三步外站定,拱了拱手。
田尔耕背对着他。
“马百户,你是万历几年进的锦衣卫?”
“万历三十八年。”
“谁荐的你?”
“原北镇抚司千户刘大人。”
“刘大人去年病故了。”
“是。”
田尔耕转过身,盯着马百户的脸。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刚才枪响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趴在东边树后头,等大人号令。”
“你在树后头趴了多久?”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爆炸,约半刻钟。”
“半刻钟里,你一枪没放?”
马百户喉结动了一下。
“属下的短铳射程不够,怕浪费弹药。”
田尔耕盯着他,没说话。
“两发子弹,你一发没打。”
院子里只剩火苗舔著断木的噼啪声。
“行了,下去吧。”
马百户拱手,转身走了。
田尔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右手伸进怀中,摸到那枚弹壳和那块木片。
张校尉凑过来,压着声:“大人,您怀疑马百户?”
田尔耕没答。
“老张,回京之后,替我查两件事。”
“大人请讲。”
“第一件,科学院档案库的三把钥匙,上个月有没有人借用过。”
张校尉的脸色变了。
“第二件。”田尔耕把弹壳从怀里掏出来,捏在指尖转了一圈,“万历三十八年那批入锦衣卫的校尉,有几个还在当差,都在什么位子。”
张校尉张了张嘴。
“那批校尉,”田尔耕的声音压到最低,“是老田我亲手带的。”
他顿了顿。
“撤退暗号,是我教的。”
张校尉愣住了。
田尔耕把弹壳攥回掌心,指甲扣著那道异样的徽记。右手按上绣春刀,拇指推开刀镡。
铜扣弹开的声响在夜里很脆。
他扭头看着马百户消失的方向。
“别院门框上那个三角记号,马百户说他不认得。可万历三十八年那批校尉,没人不认得那玩意儿。”
田尔耕推开格物学院西院的铁皮门,硝酸味混著风在鼻间擦肩。
室内灯火通明,悬著八盏防风琉璃灯。宋应星伏在长条实验桌边,正用细毫毛笔记录数据。
毕懋康从一堆铜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