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换上一身酒楼伙计的衣裳,端著两坛黄酒,跟着送酒的人混进了后院。酒坛搁在灶房,他借口去茅房,摸到了正堂侧面。
后门的铜锁是簧片结构,他用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拨开了。
院里种著芭蕉,叶子在风里刮著墙。正堂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人影。
他贴著墙根摸到正堂侧面,蹲在一扇气窗下。窗开了条缝,烟味和茶味混著飘出来。
里面有人说话。
“上个月的账,铜锭走了八千斤,折银十二万两。火药三百桶,硝石是单独走的船。”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念账。
“枪呢?”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中带着官腔。
“造了六十二支,废了九支。黄铜壳子够用,就是枪管的钢不行,打到三十发就炸膛。”
“跟福建那边说,下月再送两船钢锭过来。钢不够就用红毛子的料,红毛子那边不是还有存货?”
“侯爷,”年轻声音压低了些,“京城那边,田尔耕抓了五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哪五个?”
“工部的钱绍,刑部的许良才,太仆寺的费敏学,国子监的何敬之,还有通政司的周鸣岐。”
“赵全那条线上的?”
“是。”
又是一阵沉默。那个带官腔的声音开了口,不带什么情绪。
“死了几个?”
“还没死,押在北镇抚司,田尔耕在审。”
“审就审。他们知道的那点东西,顶多摸到松江铜铺。松江往南的线,他们碰不到。”
李自成的指甲扣进了墙缝的灰里。
“侯爷,皇爷手里可有一亿两真金白银。”年轻声音里透著忧虑。
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说话的人站了起来,高大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那一亿两在京城,在海上。他在江南有几个人?咱们在南京又有多少人?操江营六千,水师三千,沿江十二个卫所,八个指挥使是咱们的。
火器坊一年能造三百支快枪,铜锭硝石走海路,绕过漕运总局直接进仓。只要咱们的钱庄立起来,皇爷在京城发的宝钞,到了江南就是废纸。”
李自成的牙咬断了嘴里的草棍。
“侯爷,可皇爷有铁甲船。”
“铁甲船在东瀛,回来要两个月。等他调头,咱们的炮台早就修好了。长江口五座炮台,每座十二门重炮,他有船也开不进来。”
“那蒸汽机呢?科学院的”
“科学院的图纸,我手里有。”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李自成的后背贴著墙,一动不动。
“破片弹的图纸,蒸汽机的原理图,还有冷锻线膛炮的铸造工序,去年秋天就到了我手上。你以为锦衣卫里只有一个马百户?”
年轻声音没再接话。
那个侯爷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
“传话给福建,下个月的钢锭提前走。另外,派人去凤阳,把信王府长史刘文远叫来。”
“刘文远?他不是信王的人吗?”
“信王知道个屁。刘文远是我的人,一直都是。
信王那块招牌,就是给京城看的。皇爷越盯着信王,就越不会往南京看。”
李自成的手慢慢伸向腰间的短铳,又缩了回来。
一个人,一把铳。外头不知埋了多少人。
他从气窗下撤开,沿着墙根摸到后院。后院角门没锁,他闪身出去,拐进巷子。
巷子里漆黑一片,没点光亮。他走了二十步,停了下来。
前方巷口,挂著一盏灯笼。灯笼下站着两个人。
再往后看,巷子另一头也有人影。
李自成的手按上了短铳。他没动,站在暗处,等对方先开口。
没人开口,那两个人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堵住巷口。
李自成退了半步,后背碰到湿漉漉的墙,是秦淮河渗进砖缝的水汽。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没人。
茶馆老板那句“您赶紧走”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小心”,是“赶紧走”。
李自成吐掉嘴里的草棍碎渣,从蓑衣底下摸出短铳,拇指扳开了击锤。
他往右侧墙根挪了两步,脚尖踢到一个软物。
低头。
月光从瓦缝里漏下一丝,照亮了地上的一只竹编鱼篓。鱼篓口敞着。
里面不是鱼。
是一颗人头。眼睛半睁,嘴张著,牙齿还咬著一小截舌头。
李自成认得这张脸,是锦衣卫第九号暗桩,姓吴。
昨天才对上头,也是他手里唯一一个还在往京城递信的人。
鱼篓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京城来的?”
李自成看向鱼篓里的人头。
吴九昨天还跟他对过暗号,拿着一包松江府盐票,说要给京城递最后一封信。
现在他的脑袋搁在鱼篓里,舌头咬断了半截。
他捡起鱼篓底下的纸条。“京城来的?”这四个字透著下判书的口吻。
李自成揉碎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