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对马岛。
海风夹着咸味自港口灌入,吹得门帘作响。戚金立于指挥台上,甲胄擦洗干净,日光落于护心镜折出亮斑。
三岛战事完结,余下皆为收尾。清点银矿产量,登记俘虏名册,修缮港口,安排驻防。他办这些事皆按军规,亲力亲为。
“报!”
斥候由山道奔来,靴底踏过碎石,打了个踉跄方才站稳身形。
“何事?”
斥候喘息几声:“戚帅,北面大山里发现活人。”
戚金停笔抬头:“什么人?”
“说不清楚。穿着非倭人衣物,也非制式军服。巡山遇上,拿着生锈刀枪,躲在山上石寨里不敢下来。”
戚金搁笔起身:“带路。”
戚金率一哨人马沿山道北行。道路渐窄,两侧灌木刮擦甲片。行进大半个时辰,山腰显出石墙。
石墙规整,底座铺条石,上砌毛石,黄泥填缝。墙头立有削尖木桩,木桩刻字因风日侵蚀多半脱落,残余笔画尚可辨认。
戚金走至墙根仰头端详。桩上刻有四字。
“大明永乐卫所。”
戚金定在原地。石墙后传出响动,有人用走调官话喊叫。
“莫过来!”
“我们有刀!”
戚金抬手示停,身后士兵定住脚步。他摘下头盔夹于腋下,朝墙内高声发话:“大明水师提督戚金,奉天子诏讨伐东瀛。墙内人出来答话。”
墙后随之无声,过了一阵半个脑袋自墙头探出,老者头发花白,草绳束发,面部皱纹交错,颧骨高耸且两腮凹陷。
其身着缝满补丁的短褐,样式接近大明粗布衣物,领口袖口剪裁走样,混杂倭人缝法。他手中攥紧生锈腰刀,刀鞘残存“永乐”二字刻印。
老汉打量戚金甲胄,目光移至护心镜的“明”字铜饰,喉结滚动出声:“大明来的?”
戚金点头回应:“朝廷派来的。”
老汉手中腰刀滑落,双腿扶墙蹲下,嘴唇哆嗦出声:“两百年了”
戚金皱眉:“开门。”
墙后有人搬开木栅,让出窄道。
戚金带两名亲兵入内。
内部为依山所建的旧寨,四五十间石屋散落山坡。屋顶覆有茅草与碎瓦,部分塌陷。
寨子中央平地立有旗杆,挂有残旗。旗帜破烂余半幅,颜色褪尽布料发脆,迎风掉落碎屑。旗面残字尚存。
“大明永乐驻东瀛千户所。”
戚金停步,注视这面残旗,石屋内陆续走出人影,男女老少不足三百口。
衣衫破烂,面色发黄,尽皆瘦弱脱形,少壮者手持削尖竹枪,老者拄棍,孩童躲于大人身后。
那名白发老汉被人搀扶至戚金身前,屈膝跪倒。
“小人刘守义,永乐卫所千户刘福的第四代孙。”
他低头磕在碎石上,额头渗血。
“大明总算来人了。”
后方人群接连跪倒,哭声四起。戚金弯腰搀扶:“起来说话。”
刘守义抹去眼泪,自怀中摸出木牌。牌长如指,表面光滑,正面刻“永乐千户所”,背面刻编号。
“此乃先祖传下腰牌,代代留存未敢遗失。”
戚金接过查看。紫檀质地,永乐军中制式牌面,编号刻法与兵部旧档吻合。
“你们在此山多久?”
刘守义抹脸回答:“先祖永乐十七年自福建出海,登岛建卫所屯田。头几十年尚与朝廷联络,每年有船送补给换防。”
“后来呢?”
“后来”刘守义嗓音发哑,“英宗年间,船断了。”
戚金握著木牌不语。
“一年未至,两年未至。先祖派人乘小舟回返,去三批人皆无音讯。朝廷断了消息,先祖至死未等来官船。”
寨内哭声转大,一名年轻汉子跪在后方,抱持一杆生锈长枪出声痛哭。
戚金扫过那杆长枪,枪头乃洪武旧制,枪杆已换过数次,缠绕麻绳兽皮固定。
“卫所兵器皆祖上所留?”
刘守义点头:“铁器匮乏,刀枪损坏只得重修或熔铸。山上无矿,单靠旧铁支撑。后连旧铁也耗尽,只得削竹为枪。”
戚金屈膝蹲下:“倭人作何反应?”
刘守义面色一变:“五十年前,倭人聚兵上千围山攻打三月。”他卷起衣袖,露出小臂刀疤。“那仗卫所男丁尽出。折损百余口人,方将其挡在山下。此后不敢下山。山下皆为倭寇地盘,下山必死。”
戚金起身看了看身后亲兵与寨内骨瘦平民。
“倭人死不上山。”
这绝非问句,他攻打三岛时便察觉异常。倭寇拼死于海岸平原交战,宁死不退入深山,昔日只当倭寇蛮横。
刘守义听出话中含义。
“山上有我们,倭寇入山,前迎竹枪,后吃火炮。他们畏惧。他们怕我们,远早于怕官军。”
戚金立于原地:“收拾物什,随我下山。”
刘守义发愣:“下下山?”
“朝廷大军已至,何必困守穷山?”戚金交还令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