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将铜匣搁在书案上,转头看向魏忠贤。
“殿内不留人,所有值夜太监宫女退至百步外。”
魏忠贤领命,带着四名内侍退了出去。
偏殿内重归安静,他拿起首册翻开。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起笔三行,字迹端正,落笔处留有墨团。
落款写着英宗。
“朱家子孙知悉。”
“土木堡之变,非瓦剌之祸,系逆贼夺权。”
朱由校视线下移,逐行往下读。
“正统十四年,朕御驾亲征,出居庸关后前军折损于鹞儿岭。王振催促进兵,朕允之。然大军粮道遭断,并非瓦剌截路,乃京中有人密令宣府守将撤防。”
“军中粮草被掺砂石,辎重车队半数失踪,哨骑所报敌情皆为伪报。朕的御帐位置,贼人一清二楚。”
“朕于土木堡扎营当夜,亲卫指挥樊忠持锤击杀王振,言其祸国当诛。朕彼时方悟,王振不过替罪之犬。截粮道者、泄军情者、裹挟朕出征者,皆为同一伙人。”
朱由校翻开下一页。
“瓦剌太师也先率骑兵合围土木堡,朕以为必死。然也先下令不得伤朕性命。”
“朕被俘后,也先遣心腹通译传话。通译言道:太师说,大明皇帝若死于土木堡,那群人便会另立傀儡,从此再无人能查清真相。”
“也先又言,永乐朝设立海外卫所百余处,宝船舰队控扼南洋航道。
正统初年,朝中有人勾连南洋红夷与倭寇,内外夹攻海外卫所。三年之间,南洋六十余处卫所尽毁。朕竟毫不知情。”
“截断海外卫所补给、焚毁宝船图纸、鼓动朕御驾亲征者,皆出同一批人之手。
他们要的不是瓦剌入关,要的是朕死在土木堡,京营精锐尽丧,海外经略彻底断绝。”
“如此,大明便只剩他们能啃食的骨头。”
朱由校手掌压住纸面,呼吸加重。
“也先留朕活命,非因索取赎金,乃因他知晓幕后之人。也先言,设伏者非瓦剌一部之力。
漠北蒙古、关西女真、倭人、西域诸部皆有参与。而牵线搭桥者,乃大明朝堂中人。”
“也先拼死护朕于阵中。此人虽为异族首领,却言:大明若亡,草原亦无活路。诸部联手灭明,终将被更凶残之敌吞没。”
“朕被俘一年有余,也先暗中护持,使朕免遭毒手。”
朱由校翻过下一页。纸张发脆,边角碎裂,上面的字迹变得潦草。
“景泰帝受群臣拥立即位,然景泰终究是我朱家子孙。景泰在位第三年,着手追查土木堡内应。
查出兵部数名主事篡改军报,户部侍郎侵吞军粮折银,锦衣卫两名千户充当信使联络蒙古诸部。”
“景泰欲深查,然其身体莫名每况愈下。太医诊脉皆称郁结伤脾,所开方剂却令病体日沉。
景泰于信中写道:朕怀疑太医院有人下毒,却无力查证。宫中耳目遍布,朕连贴身内侍都不敢尽信。”
“景泰七年,弟弟密信告知朕:他已无力回天,愿与朕联手行夺门之变。
他将南宫守卫名册与换防时辰交予朕之亲信石亨、徐有贞。夺门当夜,弟弟的心腹太监打开宫门放行。”
“朕复辟登基,弟弟旋即病故。”
“朕掌权后欲继续追查,然牵涉之广远超预估。文臣武将、宗室外戚、商贾巨富盘根错节,朕力不从心。”
末尾一行的字迹收笔仓促。
“望后世子孙以此为鉴。内贼未除,大明永无宁日。”
落款处的英宗御宝,朱红印泥已经发黑。
朱由校合上首册,拿起第二册。册子极薄,仅有三页,封面写着成化。
翻开后,纸上的笔迹粗犷。
开头只有四个字。
“当心太医。”
下方另起一行,字迹偏小。
“先帝密录朕已阅毕,朕亦遭太医院毒手,幸得万贵妃察觉,替朕验药方知端倪。
然朕查不下去,牵涉之人遍及六部九卿,朕若动手,天下必乱。朕只能护住自身,余事留待后人。”
末笔拖出半寸墨痕。
朱由校搁下第二册,拿起第三册。封面写着弘治。
笔迹工整。
“朕即位后通读先帝密录,惊惧难安。朕自问非雄主之才,性情温和不喜杀伐。”
“先帝所言之内贼,盘踞朝堂已逾数十年,根系深扎,朕无力拔除。后世子孙若无大魄力,当虚与委蛇,以待明君。强行动手,恐重蹈景泰覆辙。”
“朕唯能做到的,是将此密录妥善保存,不令断绝。”
末尾附有一句话。
“朕对不住列祖列宗。”
朱由校盯着那行字。弘治帝是世人眼中的明君,留下的遗言却透著无奈。
他拿起第四册。封面写着正德。
纸上的字迹张扬,带着飞溅的墨点。
“老子看完了。”
“操。”
朱由校视线下移。
“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