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只剩药炉冒泡的声响。
朱由校盯着张景岳的手指。
老头指尖在他虎口处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筋肉一直在跳。
不是正常的脉搏,是中毒后肌肉痉挛的反应。
张景岳的手指移开了,没在那处多留。
朱由校把这个动作记下了。
“如何?”
张景岳收回手,额头触地。
“回皇上,圣躬并无大碍。近日操劳国事,又感了山间湿寒,气血亏虚、寒邪入肺,故而咳嗽痰中偶有血丝。”
“就这些?”
“就这些。微臣开两副温经汤,佐以炙甘草、附子,发一身透汗便好了。静养三五日,龙体自可康健。”
朱由校没接话。
殿内药味更浓了。
他慢慢开口,嗓音带着喘。
“朕这心口,总像有东西在里头剜。白天还好,一到夜里疼得翻不了身。这也是受寒?”
张景岳伏在地上,停了半息。
“回皇上,正是寒气冲撞心脉所致。微臣在汤药里再加一味猛料,驱散心脉之寒。服下后出一身透汗,胸口便不再疼了。”
猛料。
朱由校在黑暗里眯了一下眼。
“行,你去煎药。”
“微臣遵旨。”
张景岳叩首起身,弯著腰倒退出殿。
脚步声远去。
朱由校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翻过掌心。
虎口那块肌肉还在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银针。
床头搁著一只瓷碗,碗底残留半指深的药汁。
那是昨夜的药渣,他没喝,倒掉大半,留了这点底子。
针尖刺入药汁。
抽出来。
银针表面泛起一层黑灰色。
朱由校举到烛火旁看了一眼,搁回枕下。
“大伴。”
帷帐外传来膝盖磕砖的动静。
魏忠贤爬过来,脑袋贴著帷帐底边。
“奴婢在。”
“张景岳出门往哪个方向走的?”
魏忠贤愣了一下。
“奴婢没注意。”
“叫外头的人盯着,看他出了偏殿第一个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魏忠贤应声要走。
“等等。”
朱由校拉开帷帐一角,露出半张脸。
烛光映出他颧骨上的青灰色,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脸瘦了一圈。
“他说的那副药,端上来之后你先闻一闻。”
“闻什么?”
“附子用量过大会有麻舌的味道。这老东西说加猛料,朕倒要看看他猛到什么地步。”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
“皇爷的意思是这药不能喝?”
“药端上来,朕喝给他们看。”
朱由校放下帷帐。
“喝进嘴里含着,不咽。等人走了吐出来,你拿干净碗接住。”
“剩下的药汁连同药渣一起封存,等宋应星来了化验。”
魏忠贤趴在地上没动。
“还有事?”
“皇爷,宋应星已在路上了。科学院那边传话说,他带了几样器具。”
“让他走角门进来,别经过太医院那条路。”
“奴婢明白。”
魏忠贤退出去。
朱由校重新躺回榻上,盯着帐顶。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魏忠贤的步子。
更轻,更碎,是宫女的脚步。
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又走了。
朱由校闭上眼。
半个时辰前张景岳诊脉的时候,指尖在虎口位置停留了整整三息。
三息。
如果真是风寒入体,虎口处的筋肉痉挛跟病情毫无关联,一个行医四十年的老太医不可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
他摸到了。
然后他选择跳过去,告诉朱由校这只是受了寒。
密录里英宗的话又浮上来。
“当心太医。”
正德帝查到了账本,船上被人换了药,三十一岁没了。
朱由校攥紧被角。
殿外又有动静。
这回是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走得急,后头那个刻意放缓。
他撑著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那根变黑的银针,插进榻边木框的缝隙里藏好。
门帘掀开。
魏忠贤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托盘的小太监。
“皇爷,药煎好了。”
朱由校抬眼看了一下那碗药。汁液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谁煎的?”
“太医院药童刘三,全程有东厂的人盯着。”
朱由校点了一下头。
“放近些。”
魏忠贤走到榻边,先低头凑近碗口闻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
“怎么了?”
“回皇爷,舌根发麻。”
魏忠贤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