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侧耳贴著窗框,听见院中积水里有脚步声踩过去。
不急不缓,刻意压着节奏。
她右手摸到腰间那把裁衣小剪,拇指抵住剪柄,没出声。
朱由校在榻上翻了个身,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咳。
高烧烧了两天,内衫换了三回,汗出透了又结回去,整个人裹在被褥里抖。
张嫣退到榻边蹲下,左手伸进帷帐摸他的额头。
滚烫。
“嫣儿。”
“嗯。”
“外头几个人?”
“一个,穿着宫女衣裳,提着东西。”
朱由校撑著坐起来,手肘打滑,差点歪倒。
张嫣扶住他后背,把枕头垫到腰后。
院里的脚步停了。
张嫣屏住呼吸,耳朵贴回窗框。
侧窗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木框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推了第二下。
窗闩没扣死。
张嫣记得睡前检查过,闩是落好的。
有人提前动过。
她往后退了半步,身体侧向窗户的方向,右手把小剪从腰带里抽出来,剪尖朝前。
窗扇被顶开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隙伸进来,五指扣住窗框内侧,用力一拉。
窗扇弹开。
黑影翻身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沿溢出水渍,滴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来人穿着宫女的夹袄,头发拢在帕子下面,脸上抹了锅灰。
她落地之后没停,直奔帷帐方向扑过来。
三步。
两步。
她一把掀开帷帐,双手举桶朝榻上倒。
“去死吧!”
声音尖得破了音。
桶里的水带着碎冰碴子,砸下来的瞬间,张嫣扑上了榻。
她没有喊。
整个人趴在朱由校身上,后背正对着那桶水。
冰水兜头浇下来,打在她的后颈和脊背上。
凤袍瞬间湿透,贴在皮肤上,寒意穿过布料钻进骨头缝。
张嫣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牙齿咬住下唇,没出声。
她的手还压在朱由校胸口。
朱由校被她扑倒的那一刻就醒透了。
冰水溅到他的手臂上,刺痛扎进皮肤。
他闻到了水里的味道。
不对。
正常的冰水没有这种涩味。
砒霜。
黑影见一桶水没有泼中目标,扔掉木桶,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匕。
刃口反光,朝朱由校的喉咙刺过来。
朱由校右手撑住榻面,左手在枕头底下一摸。
榫头刻刀。
他每夜放在枕下的那把。
刀柄入手,拇指卡住护手。
短匕捅过来的时候,他侧身一偏,刀尖擦着他的耳根划过,削掉一缕头发。
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刻刀正手攥紧,朝黑影的喉咙捅过去。
刀尖刺进皮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
黑影的身体僵住了。
短匕从手里滑落,砸在榻沿弹到地上。
朱由校没有松手,把刻刀往里送了半寸。
血顺着刀柄淌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热的。
黑影的嘴张著,发不出声,眼珠往上翻,身体朝后倒。
朱由校松开刻刀,那具身体摔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低头看张嫣。
她还趴在他身上,后背全湿了,浑身在抖。
“嫣儿。”
没有回应。
“嫣儿!”
他翻过她的身体,手掌贴上她的脸。
冰凉。
嘴唇发紫,眼皮半阖著,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
冰水浇在高热病人身上,毛孔骤然闭合,寒邪直灌五脏。
她替他挡了那桶水。
朱由校把她拉进怀里,扯过被褥裹住她的身体。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怀里这个人越来越凉。
“魏忠贤!”
声音嘶哑,喊出来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给朕滚进来!”
殿外传来撞门声。
门闩被连撞三下,条凳倒地,木闩断裂。
魏忠贤带着四个内侍冲进来,手里提着灯笼。
灯光照亮了整间寝殿。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喉咙上插著刻刀,血洇成一摊。
榻上的皇帝半靠着床头,怀里抱着湿透的皇后,龙袍和凤袍上全是血水混著冰碴。
魏忠贤的腿软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骨磕在门槛上,疼都顾不上。
“皇爷!”
“闭嘴。”
朱由校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脸灰白,颧骨上的青色更深了,嘴角还挂著没擦干净的血丝。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烧出来的。
“宋应星到了没有?”
魏忠贤嘴唇哆嗦:“在在角门候着。”
“叫他进来,先救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