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帅到了。
他扶著宫门的铜钉站起来,看见秦良玉从甬道尽头走过来。
银甲上沾满血渍,枪杆上挂著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碎肉,但她步伐稳健,每一脚踩在石板上都是同样的力度。
秦良玉走到乾清宫前,单膝跪地。
“臣秦良玉,奉诏护驾。来迟一步,请陛下恕罪。”
殿门打开,朱由校的身影出现了。
狐裘披在肩上,脸色灰白,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右手搭在门框上,手指间歇性地抽动。
但他依旧挺拔的站着。
“不迟。”
朱由校迈过门槛,走了两步,扶住廊柱。
“城外清干净了?”
“正阳门外的乱兵已经全部拿下,死的死,降的降。”秦良玉单膝跪在地上没起来。“城内还有多少人参与,臣尚不清楚。”
朱由校低头看着她。
“那就查,看看京城里谁家养著带甲的人。”
他顿了一下。
“有一个,杀一个。”
秦良玉抱拳。
“臣领旨。”
“不用审,不用问。”朱由校嗓音压得极低,只有跪在面前的秦良玉和守在旁边的魏忠贤能听见。“两百年来他们在暗处动刀子,朕今天就把这座城翻个底朝天。”
秦良玉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名亲卫,抬了抬下巴。
亲卫们转身往宫门外走,脚步声整齐。
宫门外的甬道上,白杆兵的后续部队已经陆续进城。三千人分成十二个百人队,沿着京城的主街铺开,枪尖朝前,勾枪在侧。
天还没亮。
但京城的豪门大宅里,有人已经开始从后门往外跑了。
秦良玉翻身上马,白杆枪横在鞍侧,枪尾铁钩在石板上拖出一道火花。
她拨转马头,朝成国公府的方向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干清宫的方向。
朱由校还站在廊柱旁边,看着白杆兵的队列从宫门前经过。
每一队经过,领队的百户都会偏头看他一眼。
没有人行礼,没有人喊口号。
三千人沉默地走过去,长枪枪尖在火光下连成一片白线。
秦良玉收回视线,夹了一下马腹。
白马迈开蹄子,朝成国公府的方向小跑起来。
身后的白杆兵跟上,铁钩在青石板上划出的声音,一直传到了街道尽头。
魏忠贤守在朱由校身侧,看着那支白色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皇爷,回殿歇著吧。”
朱由校没动。
“大伴,今晚之后,京城里会少很多人。
魏忠贤低着头,没敢接话。
朱由校把刻刀收进袖管里,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扶住门框咳了几声。掌心又是血丝。
他攥紧拳头,把血擦在狐裘的内衬上。
“你去让田尔耕配合秦良玉。锦衣卫的人带路,白杆兵动手。天亮之前,朕要看到名单。”
乾清宫暖阁。
秦良玉的白杆兵控住京城第三天,朱由校才从榻上坐起来。
吴又可的金针逼毒见了效,黑血排出去七八碗,人还虚著,手指头倒不再打颤了,虎口那块跳了好几天的筋肉也消停了。
他窝在暖阁的圈椅里,面前摊著一张宣纸,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宋应星从药渣里化验出的结果、田尔耕从诏狱里审出来的口供、李自成从南京传回的血书——三条线拧到一块儿,织成一张网。
网里兜著的人,比他原先想的多。
魏忠贤跪在地上,把最后一份口供递上来。
“皇爷,张景岳全招了。”
朱由校接过去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头。
兵部右侍郎钱士升。
方从哲一手提拔的人。
他把口供搁在桌面上,指节敲了两下。
“去传方从哲。”
魏忠贤迟疑了一息。
“皇爷,方阁老这三天一直窝在府里没出门,每天递三道折子请安,门口的白杆兵他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朕知道他怕。怕才好。”
朱由校端起桌上的粗粮粥喝了一口,又放下。胃还是不舒服,脑子倒是清醒得很。
“让他走角门进来,别走正门。走正门太体面了,朕不想给他体面。”
魏忠贤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方从哲被两个东厂番子架著从角门送进暖阁。
说“架著”也不算夸张,这老头三天没睡好觉,腿早打软了。被白杆兵封在府里那几天,他把祖宗牌位擦了三遍,遗书写了两封。
跪下去的时候很果断,能听到‘砰’的一声。
“老臣叩见陛下,陛下龙体”
“别问朕的身体。”
方从哲的话堵在嗓子眼,暖阁里烧着炭盆他却觉得冷,余光里瞥到有什么东西飘到了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
“抬头看看。”
方从哲直起腰。
第一眼看见银票,票面金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