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的膝盖磕在金砖上,伤口牵扯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没出声。
徐锡胤左肩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跪下去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用右手撑住才稳住。
朱由校看着他们四个。
“正阳门那一夜,你们四个人拿命堵门。”
四人没有答话,额头贴著金砖。
“朕记着。”
朱由校从袖管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交给魏忠贤。
魏忠贤上前半步,展开念。
“即日起,撤销原京营所有编制。”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以英国公张维贤为京营总督,安远侯郑惟忠为副总督,定远侯徐锡胤为参赞军务,定国公徐文璧掌京营军法。”
“京营三大营重编,一切火器由科学院直供,军饷由内帑拨付,不经兵部、户部。”
魏忠贤念完这一段,停了一下。
满殿文官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殿门外面的广场上,三千根白杆长枪竖在那里,枪杆上还挂著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暗色痕迹。秦良玉的亲卫分两列站在御道两侧,手按刀柄。
谁站出来,谁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朱由校抬了抬手,魏忠贤继续念。
“秦良玉,出列。”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秦良玉从武官队列的末尾走出来。她没有穿甲,今日换了朝服,但那根白杆枪由亲兵捧著,立在殿门口。
她走到丹墀前,单膝跪地。
“臣秦良玉,听旨。”
魏忠贤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秦良玉,天启元年入京勤王,三年征辽东,破后金于土岭,阵斩皇太极。天启四年再度入京勤王,正阳门平乱。”
“忠贞之名,古今罕匹。”
“擢封安国公,世袭罔替。赐金牌如朕亲临,统领白杆兵六千,归御前直辖。”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从文官队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安国公。
世袭罔替。
大明开国二百五十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封过国公。哪怕功劳再大,哪怕皇帝再偏袒,“于礼不合”四个字就能把一切挡回去。
可今天没有人站出来说这四个字。
因为说这话的那些人,要么在诏狱里等著砍头,要么已经被方从哲的朱笔划掉了。
秦良玉的额头贴在金砖上。
“臣,谢恩。”
她声音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激动。
朱由校站起身。
“平身。”
秦良玉站起来的时候,张维贤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五十岁的老头咧了咧嘴,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忍痛。
朱由校走下丹墀两步,站在台阶中间。
这个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平视跪着的群臣,也刚好能让所有人看见他。
“朕说几句话,你们都听好了。”
殿内鸦雀无声。
“这两百年来,大明的朝堂坏了。坏在哪里?坏在有人觉得皇帝不过是个摆设,只要控住了票拟、控住了兵部、控住了漕运,天下就是他们的。”
“先帝们看得见,但他们动不了。”
“朕看得见,朕动了。”
他扫了一眼文官队列里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空出来的位子,朕会补。但补什么人,朕说了算。科学院考核过的、宋应星那边出来的、从地方上做出实绩的,这些人上来。”
“靠门生故吏、靠座师提携、靠银子买来的官帽子,那条路,从今天起断了。”
他转过身,看着方从哲。
老头捧著名录,手还在抖。
“方阁老。”
“老臣在。”
“名录上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方从哲咽了口唾沫:“已已全部执行。”
“很好。”
朱由校回到龙椅上坐下,把刻刀从袖管里摸出来,搁在扶手上。
“朕的大明,不需要坏掉的榫头。该换的全换掉,这江山,朕说了算。”
殿内无人应声。
但所有人都在点头。有的是心甘情愿,有的是怕死。
朱由校不在乎他们因为什么点头,只要他们低着。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在门槛内侧,带着欣喜。
“皇爷!坤宁宫来报——皇后娘娘醒了!”
朱由校欣喜的站了起来。
“退朝。”
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迈下丹墀,龙袍下摆扫过金砖,步子比上朝时快了一倍。
魏忠贤追上去:“皇爷,还有几道旨意没宣”
“明天再说。”
朱由校头也不回,往坤宁宫的方向走了。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张维贤撑著膝盖站起来,看了一眼皇帝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秦良玉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