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白衣汇成了海。
天启四年四月初九,辰时刚过,上千名国子监生从文庙祭完孔圣人,沿御街一路北上。
幡上写着“存圣贤道统”五个大字,竹竿举得老高,在风里哗哗响。
领头的几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洗褪色的儒衫,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步子又快又乱。
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国子监的、各地赶考滞留的,甚至几个穿绸缎的商人子弟也混在里头。
哭声从队伍中间传开,先是一个人嚎,然后十个,然后一百个。
骂声更碎,东一句西一句,什么“废私塾是灭道统”、“理化算学是蛮夷之术”、“匠人入朝朝纲崩坏”,搅成一锅粥。
到午门前的时候,石板路上已经站不下了。
人挤人,幡挤幡,白布条被踩在脚底下,又被后面的人扯起来。
有人爬上玉带桥的石栏杆,骑在上头喊口号,下面的人跟着应,声浪拍在午门城砖上,墙面上积年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
守门的锦衣卫手搁在绣春刀上,隔着铁栅栏往外看。没人下令开门,也没人下令驱散。
方从哲站在玉带桥上。
朝服穿得板正,乌纱帽端端正正戴着,须发被风吹得乱。他是首辅,改革的旨意虽出自皇帝,诏令上盖的章却有他的名字。
皇帝不出来,骂声就冲着他来。
方从哲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诸君暂退”。第一个字刚出口,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老贼误国!”
一块砚台从人堆里飞出来,带着研磨的墨汁。砚台砸在方从哲额角上,咔的一声,老头身体往后晃了一下。
额角渗出血来,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胸前官服上。
乌纱帽被带偏了,歪在头顶,又被后头涌上来的人群挤掉,踩在石板地上。
方从哲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珠转了转,看见了扔砚台的人,一个穿月白儒衫的年轻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涨得通红,手还保持着抛掷的姿势。
“成何体统!”
方从哲的嗓子劈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泼皮事!老夫在这朝堂上站了三十年”
话没说完,两个年轻人从侧面扑过来,一左一右抓住方从哲的袖子,把他往人群里拽。
方从哲没站稳,被这么一拽,身体失去平衡,膝盖先磕在石板上,整个人趴了下去。
有人踹了他一脚。
方从哲的身体在地上翻了半圈,脸贴著石板。他想撑起来,一双布鞋踩在他手背上。骂声从头顶砸下来,密密匝匝:
“三十年?三十年你干了什么?”“卖了圣贤的道统!”“老狗!”
拳头和脚接二连三落下来。方从哲把头缩在胳膊下面,朝服被扯烂了一片,露出里面发黄的中衣。
这些人平日里吟诗作对,写文章讲究用典工整。此刻动起手来毫不含糊。
有人去拽他的头发,一把花白的须发被揪起来,方从哲疼得闷哼了一声。
几个稍有理智的监生在外围喊“别打了”,声音很快被淹没。
午门铁栅栏后面,锦衣卫百户歪著脑袋往里递话。消息一层一层传进去,从午门到太和门,从太和门到乾清宫。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坐在案后,手里摩挲著一柄新制的比例尺,尺面上刻着等分线,科学院昨天送来的样品。
魏忠贤蹲在宫门门缝里往外瞧,身子缩成一团,手里捏著帕子,帕子被汗浸透了。
外面传来的声浪隔着几重宫墙,到这里已经模糊,但还能听出哭喊和咒骂的调子。
魏忠贤缩回脑袋,碎步跑到书案前。
“皇爷,方阁老快被打死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压得低。
“这帮书生连当朝首辅都敢揍,奴婢瞧着,怕是要出人命。是不是派人出去拦一拦?”
朱由校的手指在比例尺上滑了一下,指甲碰到刻度线,发出细微的声响。
“急什么?”
他把比例尺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刻度的精度。
“大明最重名法,等他们把那点廉耻心踩碎了,朕再出去收场。”
魏忠贤愣了一下,嘴巴张著,又合上了。
朱由校拿起案上一支炭笔,在比例尺旁边的草纸上划了两道线。
“方从哲的伤,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太重了,死在午门前,朕还得给他追谥,麻烦。太轻了,这出戏就白唱了。”
他放下炭笔,拿起比例尺在草纸上比了比。
“让田尔耕带二十个人,便服,混进人群里头。别出手太早。等那些领头的把能干的脏事全干完了,再动手。”
魏忠贤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朱由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人把今天午门前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谁扔的砚台,谁踹的脚,谁扯的头发——名字、籍贯、功名,全记清楚。”
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