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水泥粉洒了一地,两个人抬起来,哗啦倒进旁边的灌溉渠里。
水泥入水,泛起一层灰浆,顺着渠道往下游淌。
赵匠头喊了一嗓子:“那是朝廷的东西!毁了要吃官司!”
没人搭理。第二袋、第三袋,一袋接一袋往水里倒。二十几袋水泥,不到半炷香,全进了渠里。
匠人里有个愣头青,攥著铁锹就要上去拦。赵匠头一把拽住他胳膊。
“别动,人家八十多号人,你几个?”
愣头青被拦住了,嘴里骂骂咧咧。
张乡绅站在人群后面,佛珠又捻起来了,一颗一颗拨著。
三个老学究从人群里走出来,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地基坑边上。
最老的那个把拐杖往地上一杵,颤颤巍巍坐了下去,屁股搁在坑沿上,两条腿耷拉进坑里。
第二个跟着坐。第三个也坐了。
三个白胡子老头一字排开,坐在地基坑边,腰杆挺得直。
最老的那个开了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老朽教了四十年书,教出七个秀才,两个举人。这村里的孩子该学什么,老朽比朝廷清楚。”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几块干饼子。
“今日起,老朽就坐在这里。除非从老朽身上踩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动这片土。”
后面两个老头跟着掏出了干粮。
赵匠头站在十步外,额头的血还在流,手里攥著图纸,纸被汗浸软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县令来了,站在更远的地方——五十步开外,带了两个衙役。县令姓吴,三十岁出头,七品官服,帽子戴得端正,人在抖。
赵匠头走过去。
“吴大人,您不管管?”
吴县令嘴唇哆嗦了两下。
“赵赵匠头,张家在这地面上他族弟在济南府下官”
赵匠头盯着他看了三息。
吴县令退了半步,脚绊在石头上,差点摔了。
赵匠头没再吭声。转身走回匠人堆里,从工具箱底翻出一个铁皮匣子,打开,里面一叠信笺和一枚铜牌。
蹲在地上,用炭条一笔一笔写。
写完折好,塞进匣子里,递给身边那个愣头青。
“跑一趟,八百里加急,送京城。走官驿,盖我的印。”
愣头青接过匣子,撒腿就跑。
张乡绅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个跑远的背影,佛珠停了一下。
又拨了起来。
“随他告去。”他压低声跟身边管家说了一句,“省里的人打过招呼了,这事闹不大。
管家点了点头,缩在张乡绅身后,眼珠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京城。乾清宫偏殿。
奏报到的时候是四月二十,黄昏。
朱由校坐在木工台前,手里握著一只雕了一半的木蝉。蝉翼的纹路刻好了,正在修眼珠子,刀尖在木面上一点一点剔。
魏忠贤把奏报递上来,退了两步,站到门边。
朱由校单手接过,展开,从头扫到尾。
看完,把奏报搁在木工台上。
手指按在那只木蝉背上,往下一压。
咔嚓。
蝉身从中间裂开,翅膀断了一片,碎木渣崩到桌面上。
魏忠贤缩了缩脖子。
朱由校把碎掉的木蝉拨到一边,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
“莱州府柳河集,张德厚。”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调不高,自言自语似的。
“田尔耕人在哪?”
“回皇爷,田指挥使在南镇抚司坐堂。”
朱由校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快黑了,宫墙头上还挂著最后一抹亮。
“让他挑二十个人,去莱州。”
他转身,走回木工台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新木料,掂了掂,搁在台面上。
“告诉田尔耕,龙脉这种东西,朕也想看看到底埋在哪块地底下。”
莱州府柳河集,四月底,天闷得要死,云盖在头顶不动,风也没有。
张德厚窝在老槐树下的太师椅里,翘著二郎腿,左手端紫砂壶,右手拨檀木佛珠。壶里铁观音泡得酽,热气泛上来,他嘬了一口,咂咂嘴。
地基坑前横著三条木凳,三个老学究还杵在那儿。今天倒不坐坑沿了,搬了凳子,垫了褥子,有人端了粥来。
赵匠头和几个匠人蹲在五十步外的路边,额头上的伤结了痂,黑红一块,苍蝇落上去他也懒得赶。
第六天了。
水泥倒进了渠里,地基坑灌了半坑雨水,图纸被踩了两脚印。县令吴大人来过一次,站了不到半炷香,撂下一句“本官再协调协调”,人就没影了。
张德厚把茶壶递给身后的管家,抬头瞅了瞅天。
“今天没人来?”
管家弯腰接壶:“没有。赵匠头的人跑了两个,昨晚偷摸走的。”
张德厚嗯了一声,佛珠拨了两颗。
“跑就跑。再来人也一样,这地方”
话断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