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李勇把手上沾的药膏在张德厚棉袍上擦了擦,“皇爷说了,在大明,功名护不了你。遵纪守法,才能平安。”
张德厚愣在原地,嘴张著,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天亮了。
柳河集的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没人敢靠近,都躲在自家门后面,往外观察。
两个锦衣卫押著张德厚,从祖坟一路带回村里。铁链拖在地上,链环碰石头,叮叮当当响。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张德厚的目光扫过那把太师椅。椅子还搁在那儿,茶壶碎了,壶盖还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忽然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我是这四里八乡的体面人!”
李勇懒得搭话,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队锦衣卫分头行动。一队直奔张家宅院正门,一队绕到后院。
张家的家奴听见动静早跑了大半,剩几个腿脚慢的蹲在院角抱着脑袋。
李勇进了正院,穿过中堂,直奔后面粮仓。
粮仓在宅院最后面,占了三间房的面积。杉木门板,铁皮包角,两把大铜锁挂著。
“砸。”
铁锤砸上去,锁扣断了。门板推开,里面堆著麻袋,码到房梁底下,少说上百袋。
但李勇要的不是粮食。
他蹲在粮仓角落,搬开两袋粮食。底下的地砖颜色不对,比周围的深了一号。他用刀尖撬开,下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著两本账册,李勇把账册翻开。
第一本,田产。柳河集方圆二十里内,张家名下登记的田产四百二十三亩。
但账册上另有记录,挂在佃户名下、军户名下、甚至死人名下的,还有七百多亩。加起来超过一千二百亩。
第二本,借贷。一笔一笔往下排,日期、借方、利息、抵押物。利息最低的五分,最高的一钱二。抵押物里有田契、有房契,甚至有一条写着“女一口”。
李勇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天启二年腊月,赵四借银三两,月息八分。逾期未还,没其田六亩、宅一间。赵四妻投河。”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
走出粮仓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搬出了不少东西。银子不多,四箱,大约三千多两。但粮食多,上百袋稻谷和麦子,堆在院中间,码得整整齐齐。
院门外,村民越聚越多。
不躲在门后面了,站到路上了。有人伸著脖子往院里看,有人踮着脚尖从别人肩膀上面探脑袋。
李勇把那两本账册递给手下,朝院门口走了两步。
“张德厚侵占军屯田产、放贷逼死人命、煽动阻挠朝廷公务,罪证确凿。即日起,张家名下所有田产充公,由官府统一分配。张家粮仓内存粮,按人头发放柳河集各户。”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摞纸。
“这是张家账册上记录的所有借据。”
他把那摞纸举起来,让前面的人看清楚。然后走到院门口石阶旁边的火堆前——那是锦衣卫烘干火药用的炭盆。
一摞借据丢进去。
火苗蹿上来,纸张卷曲、发黑、化成灰。
前排站着的一个妇人盯着那团火,嘴唇抖了两下。她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男人也在看那团火。
两个人对了一眼。
那是赵四的邻居。赵四死了三年了,赵四的老婆投了河,赵四留下的那个小儿子现在给张家放牛。
妇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往下淌。
安静了好一阵。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陛下万岁!”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不知道是谁喊的。声音不大,带着颤,像是憋了很久才喊出来的。
但在这种安静里,这四个字够响了。
第二个人跟着喊。
第三个。
声音叠在一起,从村口传到田垄上,从田垄传到远处的山坡上。
张德厚被两个校尉架著,从院门口押出来。他听见了那些声音,脸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囚车停在村口。木笼子,铁栏杆,轮子嵌在泥地里。张德厚被塞进去,铁链从栏杆缝里穿出来,锁在外面的铁环上。
李勇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路过祖大寿马前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这帮人的骨头,没我想象的硬。”
祖大寿骑在马上,往囚车那边瞥了一眼。张德厚缩在木笼子里,绸缎袍子皱成一团,佛珠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骨头硬不硬不重要。”祖大寿收回目光,拉了一下缰绳,“重要的是,这村子明天能不能开工。”
赵匠头已经蹲在地基坑边了,手里拿着新图纸,嘴里念叨著尺寸。旁边码著从县里新运来的水泥包,蒙着油布,这回没人敢碰。
祖大寿拨转马头,朝村外走。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老槐树还在,树冠盖下去半亩地。树底下那把太师椅被人搬走了,搁椅子的地方留了四个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