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三月。
帝海大道和京南水泥直道正式并网。
从京城外城往南看,一条灰白色大道贴着地面伸出去。四轮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车轴压过平整路面,沙沙作响。
以前运一车布进京城,路上要耗时几个月。
遇上雨雪,车陷在烂泥里,车夫骂,骡子倒,布匹受潮,进城时还要交过路钱、牙钱、仓钱。
如今不同。
南织地的棉布从水路上岸,再换四轮大车,半月能进京城。
损耗少了。
脚费少了。
沿途私卡被东厂和建设兵团拔了个干净。
那些靠路烂发财的人,还没回过神,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皇城南市,广丰号。
林掌柜站在柜台后头,盯着铺子门口。
往日这会儿,买布的妇人、替大户采买的管事、从外城赶来的小贩,都该挤在门前讲价。
今日只有两个老客进来,摸了摸布,又出去了。
其中一个还回头说了句。
“林掌柜,你家布贵了。”
林掌柜没答手里捏著算盘,算盘珠子被拨得乱响,最后啪的一下停住。
伙计从外头跑进来,鞋底沾著泥,差点摔在门槛上。
“掌柜的!对面的苏和盛又降了!”
林掌柜抬头。
“降到多少?”
伙计咽了口唾沫。
“松湾上等棉布,一匹四百文。”
柜台后几个账房同时停笔。
林掌柜把算盘往桌上一按。
“四百文?”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几步走到门口,看向对街。
苏和盛门前排著长队。
店门上挂了新木牌。
松湾上等棉布,四百文一匹。
限购两匹。
不赊账。
林掌柜脸色沉了下去。
“他疯了?从南织地到京城,千里路途,算上漕转、损耗、脚费,他赔本都不够赔。”
伙计压低声。
“可他们真卖。刚才王家嫂子买了一匹,抱着布跑回巷子里,街坊都看见了。”
林掌柜回身。
“咱们库里还有多少货?”
“上等棉布七百三十匹,中等一千一百匹,粗布两千匹。”
林掌柜问:“进价?”
账房不敢抬头。
“上等进价三百八十文,运到京城摊下来,少说五百二十文。”
林掌柜抓起账册,翻了两页,又扔回桌上。
“苏和盛四百文卖,谁给他们补窟窿?”
没人答。
一墙之隔。
苏和盛二楼。
李自成换了便服,坐在窗边喝茶。
茶不算好,嘴里嚼著一截肉干,目光落在楼下排队的人群上。
对面坐着沈掌柜。
沈掌柜四十多岁,穿着半旧绸衫,汗从脖子往下流,帕子擦了三回还湿。
“李千户,这价再降,账面上可就难看了。”
李自成没看他。
“账面难看,还是脑袋难看?”
沈掌柜手停在半空。
李自成把茶盏搁下。
“皇爷给了你什么?”
沈掌柜忙道:“免三个月南北关税,准用官道夜运,准从中央钱庄低息周转。”
“还有呢?”
“沿途军驿给水给草料,坏车可进工部修车点。
李自成点了点桌面。
“那就别跟我说难看。”
沈掌柜低头。
“可广丰号背后有十几家老字号,他们撑得住。真打起来,咱们利润薄,未必先赢。”
李自成拿起肉干,咬下一口。
“皇爷要的不是你一家赢。”
沈掌柜愣住。
李自成看向他。
“皇爷要的是旧价死。”
楼下传来妇人的喊声。
“掌柜的,再给我留一匹!我男人在后头拿钱!”
伙计回喊。
“排队!每户两匹,谁插队送去巡街司!”
李自成收回视线。
“以前一匹布卖一贯钱,百姓一年扯不起一身衣。你们说路远,运费贵,店租贵,伙计贵,损耗贵。”
他把茶盏推开。
“现在路修好了,运费降了六成。你还按旧价卖,皇爷修这路做什么?给你们垫脚发财?”
沈掌柜额头冒汗。
“草民不敢。”
“不敢就降。”
“降到多少?”
“三百五十文。”
沈掌柜猛地抬头。
“李百户,三百五十文真薄了。”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
沈掌柜喉咙动了动,改口道:“能卖。”
李自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第二批货单。三日后到。量比这一批多一倍。”
沈掌柜接过,看见上头的数字,手指抖了下。
“这么多布进京城,南市要翻天。”
“翻就让它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