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队锦衣卫冷声道:“不止白骨。僧兵三十余人,持戒刀围杀朝廷户籍官。”
赵守义看向李自成。
“李百户,这案子若坐实,怕是要惊天。”
李自成道:“天惊不了。惊的是那些披袈裟吃人肉的东西。”
赵守义不敢再说。
陈子庚继续写。
净闻行贿。
武僧堵路。
县学教谕收供银。
田亩司副手替寺产遮账。
巡检营把总放任僧兵私藏兵刃。
乡绅以寺产挂名避税。
每一条都要写时间、地点、见证人。
李自成不催他,只在关键处补问。
“净闻给你开价多少?”
“五百两,后改一千两。”
“谁先喊杀?”
“带头武僧,肩上有旧伤疤。”
“他说过什么?”
陈子庚停笔,回忆片刻。
“他说,一个从八品小官,也敢查佛门香火。”
李自成抬头看了赵守义一眼。
“记下。这句要入密折。”
赵守义立刻对书吏道:“照录。”
一旬后。
御书房偏殿里,炭火烧得很旺。
朱由校坐在木工台前,袖口卷著,左手按著一块榆木,右手拿刻刀,木料上已经开了半个榫口。
他今日下刀,比平时重了些力气。
案边放著一封密折。
魏忠贤站在门边,没有催,也没有开口。
他知道,皇爷看折子时,最厌人插嘴。
朱由校又削下一片木屑,才拿起密折。
折子是李自成送来的,随折同来的还有户籍册抄本,田亩司旧账,锦衣卫口供。
朱由校翻开第一页。
广宁寺后山,孩童白骨百余具。
皆为拐卖不从者。
其中多具骨骼有刀斧痕。
有女童,有男童,年岁多在三至十岁之间。
朱由校手里的刻刀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寺中僧兵七十八人,私藏兵器。
寺产挂名香火田三千四百亩
县学教谕收银二百两,替寺中遮掩户籍。
田亩司副手收银四百两,改荒田为供佛田。
朱由校翻到第三页。
经查,后山白骨下方还有旧坑。
坑里木牌上写着生辰、籍贯、身价。
这些孩子,不是灾年饿死。
也不是流民弃婴。
他们或被卖、或被拐进寺里,挑皮相好顺从的,或养大为奴,或为两脚羊
朱由校看完这一行,刻刀扎进木料。
“混账、畜生,可恶!”
魏忠贤肩膀往下一压,殿里几个小太监全跪了。
朱由校没有看他们,翻到最后一页。
李自成在折尾写得很短。
“臣已控住南都卫所,广宁寺尚未全抄。寺中账本提及江南诸寺往来银票,疑非孤案。”
朱由校把密折摔在案上。
“朕给百姓发银子生娃。”
“朕给孩子授田。”
“朕让医学院记出生,让学堂收孩童入册。”
“他们倒好。”
朱由校站起身,手按在案沿上。
“他们在庙里吃娃!”
殿内没人敢出声。
魏忠贤跪下,额头贴地。
“皇爷息怒。”
朱由校转头看他。
“息怒?”
他抬手拿起那本户籍册抄本,砸到魏忠贤面前。
“你来给朕息一个看看。”
“百余具白骨。”
“每一具,都是朕未来的兵,未来的工匠,未来的账房,未来的百姓。”
“他们连粮税都不交,还敢吃朕的子民。”
魏忠贤没有辩,拾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喉咙动了动。
他见过死人。
东厂地牢里的死人,不少。
可孩童白骨被按户籍、身价列账,这事连他都觉得脏。
“皇爷,这帮秃驴不是佛门。”
魏忠贤抬头,嗓子压着。
“这是披着袈裟的牙行。”
朱由校拔出天子剑,对着面前案几用力挥舞。
“砰!”
“这些年,他们占了多少良田?”
“砰!”
“他们交多少税粮?”
“砰!”
“他们藏了多少逃户?”
“砰!”
“他们把多少人变成庙里的奴才,又把多少孩子埋进土里?”
“砰!”
“文官误朕,太医害朕,士绅反朕,现在就连这些秃驴都想欺朕!”
“既如此,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
魏忠贤低声道:“皇爷,只查一寺,怕是不够。”
“当然不够。”
朱由校平复了下心情,把剑放在御案上。
“广宁寺敢这么干,是因为它知道,和尚能收香火,能躲赋税,能接贵人,能养僧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