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师进京那日,宫门外还挂著雨水。
马车停在内廷外道,车上摆着十七只账箱。
每只箱子都贴了祖庭封条,又加盖了县衙、户籍司、田亩司三方印记。
随行弟子站在车旁,不敢多看宫墙。
老天师掀开车帘,扶著桃木剑下车。
魏忠贤已经等在门内。
他手里转着佛珠,瞥了一眼那些账箱。
“天师这趟来得快。”
老天师拍了拍衣袖上的泥点。
“皇爷的刀快,老道腿再慢,也得赶在刀前头。”
魏忠贤笑了一声。
“会说话。”
老天师看向他。
“公公别夸,老道怕。夸完就该割肉了。”
魏忠贤收起佛珠。
“那要看账里有多少肉。”
两人一前一后入宫。
御书房里,朱由校卷著袖口,正在改一架小型水车。
木轴旁边摆着天子剑。
剑鞘压着几份新册。
一份写着《寺观总籍》。
一份写着《僧道教化章程》。
还有一份纸面空白,只在上方写了四个字。
国法在前。
老天师入殿,跪下叩首。
“臣道门祖庭张玄成,奉旨交账。”
朱由校没有让他等太久。
“起来。”
老天师起身,把木匣捧上。
“祖庭山田、铺面、药库、丹炉、童子名册、各观供奉,全在里面。
魏忠贤接过木匣,放到御案前。
朱由校打开翻了几页。
“交得比朕想的细。”
老天师道:“不细不行。佛门倒了,道门若还把账藏在袖里,迟早跟着被拖出去。”
朱由校抬头看他。
“你倒看得明白。”
“老道活得久,见过香火旺,也见过香火吃人。朝廷若不管,庙观就会成另一个衙门。百姓跪得久了,连该听谁的都分不清。”
魏忠贤看了他一眼。
“天师这话,倒不像方外之人。”
老天师哼了一声。
“老道先是大明子民,再是道士。”
朱由校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就凭这句话,道门有饭吃。”
殿内几名小太监把账箱搬开。
毕自严、田尔耕、礼部尚书也被召入御书房。
礼部尚书姓周,旧制出身,平日最爱讲礼法。
他看见案上的《僧道教化章程》,眉头压了下去。
朱由校指了指那份册子。
“周卿,念。”
周尚书捧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凡僧道受度,须先入官册。”
“凡寺观设坛授徒,须先报礼部宗教司、户籍司、地方学堂。”
“凡十五岁以下孩童,不得私入寺观常住。”
“凡僧道讲经布道,不得违逆大明律,不得诋毁朝廷,不得以神佛仙鬼压国法。
他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朱由校看着他。
“怎么不念了?”
周尚书低头。
“皇爷,后面这句,怕会引来天下清议。”
朱由校拿起木尺,在案上敲了一下。
“念。”
周尚书只能继续。
“天下寺观僧道,皆须通读《大明律简本》《忠君民本录》《户籍田亩常识》《医学院卫生十条》。”
“每月初一,由地方学堂派教习入寺观讲国法。”
“每季考核一次。”
“考不过者,停讲经资格。”
“屡考不过者,还俗入民籍。”
魏忠贤听到这里,低声道:“皇爷,这是把经堂改成学堂了。”
朱由校道:“他们愿意念经,朕不拦。”
他把那份空白册推到众人面前。
“可念经之前,先念法。”
毕自严拱手。
“皇爷,此法若行,寺观再无私度徒众之权。”
朱由校道:“朕要的就是这个。”
他起身,走到殿中挂图前。
图上贴满寺观查封后的田亩分布。
红点是罪寺罪观。
黑点是仍准保留的清白寺观。
黄点是育幼院与学堂。
朱由校抬手点在图上。
“从前寺观有田,有人,有账,有护院,有私下规矩。”
“地方官不敢管,百姓不敢告,苦主没处说。”
“这叫法外之地。”
他转过身。
“朕不许大明境内,再有法外之地。”
田尔耕抱拳。
“臣请设专案巡查,每年查寺观籍册。”
朱由校点头。
“准。”
魏忠贤道:“东厂愿每月抽查。”
毕自严看向他。
“每月太频,扰民也扰清修。”
魏忠贤冷哼。
“毕尚书又替他们算账?”
毕自严道:“臣替朝廷算长账。查得太乱,清白寺观也会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