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送来。”
半日后,十六口木箱抬进行馆。
箱上封条齐全,锁扣崭新。
朱由宁看见封条,笑了一声。
“封得挺新。”
卢府尊答道:“旧册易散,下官怕路上遗失,特命书办重封。”
朱由宁拿起一把裁纸刀,挑开封条。
“有心了。”
孔府管家孔三站在卢府尊身后,手里捧著总册。
他年过五旬,眉须修得整齐,话说得稳。
“朱公子,这几县田亩皆在册。荒地、沙地、涝地、祭田、学田,分门别类。孔家虽受朝廷恩典,也从不敢坏国法。”
朱由宁翻了两页,打了个哈欠。
“字太密。”
孔三当即上前。
“小人可为公子讲解。”
“讲。”
孔三翻开总册。
“本县民田四十二万亩,其中熟田二十一万亩,荒草地十三万亩,山坡水滩八万亩。孔家祭田、学田合计三万七千亩,皆有前朝敕书。”
朱由宁撑著额头。
“周边呢?”
“周边六县,加起来熟田不足九十万亩。近年水患频发,荒地增多,漕粮也多亏孔家垫运。”
卢府尊接话:“孔家仁厚,本地百姓遇灾,多靠孔家赈济。”
朱由宁看向桌上总册。
“这么说,孔家亏了?”
孔闻绍笑道:“圣贤门第,不图银钱。
朱由宁拍了拍桌子。
“好。圣贤家不图银钱,本世子爱听。”
他让随从取来宗学核验章,在几页册子边上按了半枚印。
卢府尊见状,肩背松了。
孔三也低头退到旁边。
朱由宁把册子合上。
“本世子要留这些账册三日。三日后归还。”
孔闻绍道:“自然。”
卢府尊迟疑道:“公子若需人手,下官可派书办帮忙誊抄。”
“不必。”
朱由宁摆手。
“本世子怕他们写得比我好,回京显得我没本事。”
众人陪笑。
入夜后,行馆后院灯火照旧。
前堂摆了酒,朱由宁照样饮了几杯,又让春桃秋桂唱了两段小曲。
三更鼓过,院里灯灭。
朱由宁从床下拉出一只木匣。
木匣内有薄木片、炭笔、算筹、短尺,还有几张宗学旧课题。
一张是朱远写过的军粮反推表。
百人十日耗粮,马匹草料,雨天折损,车辙深浅。
一张是朱慎行写过的水利田亩估算。
河堤、沟渠、田块、粮车往来,可反推熟田。
朱由宁把两张纸铺开,又打开鱼鳞图册。
春桃守门,秋桂在旁研墨。
朱由宁先取漕粮总簿。
“本县报熟田二十一万亩,漕粮折银八万三千两。周边六县熟田不足九十万亩,漕粮合计三十一万两。
秋桂听不懂,只记数。
朱由宁又翻到运输簿。
“孔家代运粮车,春运一千六百车,秋运三千九百车。每车六石,折损一成,合计两万九千七百石。”
春桃低声道:“公子,这数有问题?”
朱由宁没答。
他在纸上写下四栏。
借方:田亩。
贷方:粮出。
借方:荒地。
贷方:租入。
宗学账房老吏曾说过。
假账最怕两头对。
田册能改,粮车会留下数。
税簿能遮,仓房吞吐遮不住。
朱由宁把各县荒草地逐项列出。
本县十三万亩。
东边两县二十七万亩。
南边三县四十九万亩。
西边一县十五万亩。
合计一百零四万亩荒草地。
册上写着荒草地免征,产出为零。
可孔家庄册另有“佃粮入仓”。
孔三没给这册。
春桃给了。
那是孔家行馆内宅旧账,原本用来核算庄头赏罚。
朱由宁一页页翻,炭笔落得很快。
“孔家东庄,秋入麦六千二百石,册上挂荒。”
“南庄,入谷一万一千石,册上挂水滩。”
“西庄,入豆八千石,册上挂学田附佃。”
秋桂手里的墨条停了。
“学田附佃,是何意?”
朱由宁道:“把百姓田挂到孔家名下。朝廷看见是学田,免税。佃户还租,租进孔家仓。”
春桃咬著唇。
“那百姓交了两份?”
“一份交孔家,一份交命。”
朱由宁把孔家庄册、府衙田册、漕粮簿并在一起。
借贷两边开始咬合。
报荒地一百零四万亩,却有佃粮入仓二十七万石。
按本地中等田亩产折算,至少熟田七十万亩。
这是第一层。
孔家代运漕粮数,远高于官册熟田可产余粮。
这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