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宁看着他。
“你们不必信官。今夜只看我做事。”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两名死士。
“外头两个,是来记人的,不是来抓人的。谁说了什么,谁拿了什么,谁死在谁手里,我都要。”
瘦高汉子盯了他一息,转身往棚里跑。
没多久,男人、妇人、老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全从各处钻了出来。人不多,几十个,全站在了这里。
有人手背结著血痂,有人腿上缠着脏布,另有两个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眼睛一直往门外瞟。
朱由宁站到木案后面,开门见山。
“今夜不说空话。你们谁家田被挂了名,谁家人被打断腿,谁家女儿被拖去红楼,谁家状纸递了三回还被退回来,全按顺序说。”
一个老妇先跪了下去。
“公子,俺家三十亩地,前年被孔家书办说成祭田旁挂。说是圣人门下暂借,不用交官税。结果今年地租从三成涨到七成,欠了十斗麦,俺儿被拖去庄里挨了二十鞭,腿现在还肿著。”
她说著,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契纸。
“这是地契,原本在俺手里。去年夜里来人,一把火烧了半间屋,只剩这个角。”
旁边一个汉子接上。
“我家也一样。村里水渠是我们自己修的,孔家派人来,说渠经过学田,算圣门的水。收水钱,收过路钱,连挑桶都得交。有人不交,第二天就说他辱圣人,扔进河里。”
“谁扔的?”朱由宁问。
“刘庄头的人。”汉子咬著牙,“还有县衙的差役帮着按人头。我们去告,门口书办先收纸,再收银。银子给了,纸还是回到我们手里。”
朱由宁抬手:“人名,写清。谁收的银,谁盖的章,谁带的差,谁下的手,一个都别漏。”
春桃把案上的纸铺开,秋桂递过去炭笔。朱由宁自己也坐下来,袖口一挽,直接写。
一户一页。
一页四栏。
田名,地块,涉事人,证物。
棚区里有人认字,念一句,写一句。不会写的,就按着手印。手指上扎破一点,血落在纸角,有些刺眼。
朱由宁没嫌慢,他写得很稳,字也写的磅礴。
一个断了指头的老汉被扶到案前。
“公子,俺也去过县衙。状纸三回,回回被打回来。第四回,衙役说俺侮辱先圣,拿铁链拴了俺半夜。俺回去得慢,俺孙女就被他们盯上了。”
朱由宁笔尖停住。
“人呢?”
老汉低头,肩背发抖。
“卖进红楼了。”
棚里几个妇人跟着哭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朱由宁没有抬头,只把那一页写满,最后补了一句。
“人证在场,涉案人可对。”
他问得很细。
“是哪天卖的?”
“谁押过去的?”
“红楼的牙婆叫啥?”
“是孔家哪房的?”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记不全,可一问到底,记忆全被拽出来了。谁家门口的轿子停了几刻,谁穿了青衫,谁腰上有短鞭,谁在席上喝醉后说漏了地名,谁收了银子转头改了口供,全一条条写进纸里。
朱由宁写到手腕发酸,抬头看了一眼天,”黑,真黑!“
“各位,孔家靠的不是田,是名。靠的是把你们的嘴堵上,把你们的命压住。今夜你们把嘴张开,把手印按下去,这事就压不住了。”
瘦高汉子抬头看他。
“公子拿什么保我们?”
朱由宁把笔往桌上一放。
“本世子现在拿不出城外万兵,也拿不出铁链长鞭。可我能把你们的名字、地、账、血,全送进京里。孔家敢辩驳一个字,我就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些。”
他抬手,指向桌上那一叠纸。
“这不是诉苦。这是证据。”
棚里静了半刻,接着,一个接一个人走上来。有人按手印时抖得厉害,有人把旧账本放下就哭,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把一只草鞋递过来,说那是爹被打死前还穿着的。
朱由宁收了,把鞋放进木箱里,和地契、供词、残账放在一处。
天快亮时,最后一页写完。
朱由宁把新磨好的印泥推开,抽出一把细刀,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血珠冒出来,他按在封页上。封页上只有四个字。
万民书。
赵三拐看着那三个字,喉咙发紧。
“公子,这份东西,真的能见天日吗?”
“老伯,本官以性命作保,必然让这东西大白于天下。”
春桃把最厚那叠纸捆好,手心全是汗。秋桂把药篮里的药膏递给受伤的人,动作很快。死士掀开门帘,低声报了一句。
“东头有耳目,南边巷口也有人盯着。”
翌日,孔府。
孔三站在账房里,手里捏著一册州县调阅簿,翻到最后几页时,动作停了。
那几份旧册的提调日期,正和朱由宁前些日子借看账册的日子对上了。更要命的是,册名一个个都不陌生,都是孔家这些年用来吞田、挂名、转账的关键底册。
孔三没出声,只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