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三站在门外,拱手道:“朱公子今日便走?”
朱由宁打了个哈欠。
“圣贤城没意思。酒喝腻了,人也看腻了。本世子回京交差去。”
孔三看了眼他身后的假伴读。
小狗子低着头,怀里抱着账匣,衣袍、帽子、咳声,都学得七八分。
孔三道:“少主已备官船,沿北河而上,路稳。”
朱由宁笑骂:“孔闻绍还算懂事。告诉他,本世子回京后,替他说两句好话。”
孔三低头:“小人代少主谢过朱公子。”
朱由宁上车前,回头看了行馆一眼。
春桃和秋桂站在门后,没出来送。
朱由宁抬手敲了敲车壁。
车动了。
圣贤城的街,比前几日干净了很多。
陈老三死的那处石缝,已被水冲过,鞋印也被扫平。可朱由宁记得那只被踩扁的鞋,也记得那个被拖走的女孩。
马车出了城,直往码头去。
码头上,一艘官船停著,船身不大,舱房却收拾得齐整。船头挂著宗室差牌,旁边站着十几名船工。
随行死士早换了寻常护卫衣,分散在船头船尾。
朱由宁踩上跳板时,孔三跟到岸边。
“朱公子一路顺风。”
朱由宁回身道:“孔三,回去告诉你家少主,红楼那小丫头先养著,等本世子下回再来。
孔三笑了笑:“小人记下。”
朱由宁进了船舱。
舱门合上后,他坐到案边,拿起一张空白账纸,写了两个字。
拖住。
小狗子站在旁边,手还在抖。
朱由宁看了他一眼。
“怕?”
小狗子点头。
“怕就把腰弯低些,朱平平日也怕我。”
小狗子咬牙:“公子,我若露馅”
朱由宁把短铳放到案上。
“露了也无事,朱家人可以死,但不能给孔家磕头。”
小狗子抬头看他。
朱由宁把短铳推到袖里,又恢复了懒散模样。
“去外头咳两声,让岸上的人安心。”
小狗子出去后,船慢慢离岸。
岸上,孔三一直站到官船转过河湾,才收回视线。
他身旁管事低声道:“三爷,真让他走?”
孔三道:“走得越远,死得越干净。”
管事问:“少主那边”
孔三看向河面。
“北河窄口,已经有人等著了。”
官船沿河而上,河面雾气未散,朱由宁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酒壶。
随从劝道:“公子,外头风急。”
朱由宁道:“回京前多看两眼。圣贤城的水,脏得有名。”
护卫首领韩七靠近半步。
“公子,前方便是窄口。两岸高,船难转,若有伏兵”
朱由宁把酒壶放下。
“孔家若不在这里动手,我反倒看轻他们。”
韩七道:“我等护公子下舱。”
“不下。”
朱由宁看向北边。
“本世子从圣贤城出来,是给孔家看的。我要让他们亲眼见我死,才会信证据断在这里。”
韩七压低话:“京里那份,真能到?”
朱由宁没有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牌。
木牌上刻着宗学简记,横竖点线密密麻麻。
“宗学三个月,朱远教我算粮,沈教习教我听节,老兵教我列阵。今日正好用上。”
韩七抬手按刀。
“公子,若事急,属下背您跳河。”
朱由宁笑了一声。
“我若活着回去,孔家未必敢露底。我死了,皇爷会把这条河翻过来。”
船入窄口。
两岸一下近了。
左岸有废仓,右岸有乱石坡,前方还有一艘破货船横在水道上,船上没人动。
韩七抬手。
“停桨!”
船工刚要收桨,左岸芦苇里先响起弦声。
第一支箭射中船尾护卫的肩,他退了两步,仍把盾牌举起。
第二轮箭跟着落下。
船板上木屑飞起,舱门被射穿三处。
韩七喝道:“护公子!”
两名死士举盾挡到朱由宁前头。
右岸乱石后,数十名蒙面人冲出。前方持盾,后方举铳。
那些火铳短而粗,铳身刻着三道弧纹,中间有十字印。
韩七只看了一眼,便骂出声。
“三弧十字!南京逆党那批私铳!”
朱由宁抬头看去。
“孔家,好胆。”
左岸废仓门板被踹开,更多蒙面人杀出。河面那艘破货船也掀开篷布,露出弩机和火铳。
官船被卡在水道中央,前不得进,后难退。
火铳声响成一片。
船头两名护卫中弹倒下,韩七拖起盾牌,带人往前压。
“死士营,结小阵!”
十几名随从没有退。他们拔刀、举盾、分两层护住朱由宁和假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