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坐在木工台前,袖口卷起,手边还放著半截未削完的榫头,木料上原本画著新式车床的轮轴图。
可此时他的动作一顿,田尔耕跪在台阶下,双手托匣。
魏忠贤站在一侧,手在拂尘上,没敢捋。
殿内在良久的沉寂后,朱由校伸手打开铁匣。
第一层,是万民书。
一张张纸,边角发黑,有泥,有血,有手印。
“孔家夺田三十亩,父死于庄丁棍下。”
“欠租两斗,女儿被卖。”
“状纸三递,衙门不收,反罚银五两。”
“护学庄丁夜入民宅,抢粮,打断吾儿一腿。”
朱由校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木工台上的刻刀便被他往旁边推开一分。
田尔耕低声道:“皇爷,小五送到北镇抚司时,只剩半口气。”
朱由校没抬头。
田尔耕接着道:“护送之人,韩六以下,共十一人,无一归营。小五临终前说,朱世子留在圣贤城拖住孔家。”
魏忠贤喉结动了动。
“皇爷,奴婢已命东厂外线封了山东道入京文书。孔家的奏表,也扣下了。”
朱由校翻到第二层。
孔府隐田铁册摘录。
圣贤城周边各县,祭田假册,学田附佃,荒地入仓,水渠改道,鱼鳞图换页。
末尾是一行数。
五百万亩。
朱由校拿起那张纸,指腹压过墨迹。
“孔家明册多少?”
田尔耕答:“三万七千亩。”
朱由校问:“暗中多少?”
“五百万亩,只算近处,未算投献远田。”
殿内又安静下来。
朱由校把纸放下,拿起第三层密折。
那是朱由宁亲笔。
臣朱由宁无能,未能护百姓周全,唯以此证,叩请天威。
臣若死,愿为圣贤城百姓开路。
朱由校继续往下翻。
密折夹层里,还有一张薄纸。
上面没有长篇哭诉。
只有一行算式。
田亩差额五百万,岁租七成,官税尽免,私粮入仓,丁口入籍,庄丁成军。
其后,是一句话。
臣宁死,亦要算出了孔家蛀空大明的根基。
大明,不养吸血之圣人!
朱由校停住了。
他看了那句话很久。
魏忠贤低头,额角出了汗。
田尔耕跪着,背脊未弯。
朱由校忽然拿起桌上那半截榫头,木料还没打磨边角粗糙。
“朱由宁。”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人敢接话。
朱由校把榫头放回桌上。
“朕记得,他入宗学第一日,考粮耗,算错三道题。”
魏忠贤忙道:“皇爷圣记。”
朱由校道:“他当时说,宗学不是人待的地方,教坊女教习拿册子追着扣分。”
魏忠贤垂首:“是。”
朱由校伸手点了点那张公式。
“现在,他会算了。”
魏忠贤膝盖一软,直接跪下。
“皇爷,奴婢该死。东厂在山东道布线多年,没查穿孔家这层皮。”
田尔耕也把头叩下。
“锦衣卫失察,请皇爷降罪。”
朱由校不置可否,把万民书一页页理好,按顺序放回铁匣。
可魏忠贤宁愿他摔杯,宁愿他拔刀砍人。
皇帝越稳,死人越多。
朱由校道:“小五尸身呢?”
田尔耕答:“在北镇抚司,按锦衣卫外线义士入册。草鞋,木牌,破棉袄,全封存。”
“朱由宁尸身呢?”
“孔家奏表称,宗室试差死于水匪,尸沉河道。官印与残玉,孔家已递地方府衙存档。”
朱由校抬头。
“他们还敢递奏表?”
魏忠贤低声道:“不止递了。奏表中写,孔门阖府素服三日,捐谷千石,银五千两,助朝廷剿匪。”
朱由校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淡,也很难听。
“杀了朕的宗室,吞了朕的田,卖了朕的百姓,还给朕捐粮。”
他拿起那份孔家奏表,扫了两行,丢到木工台上。
“圣贤门第。”
四个字落下,殿内更静。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木架前。
架上挂著一张大明新制舆图。
山东道用红线圈著,圣贤城被小小一点朱砂标出。
他拿起炭笔,在那一点外画了一个圈。
再画第二圈。
第三圈。
“这大明的榫卯,坏透了。”
魏忠贤把头压得更低。
朱由校转身。
“魏忠贤。”
“奴婢在!”
“东厂封山东道所有驿传,所有孔家外递文书,全部扣下。孔家在皇城的门生,今夜登记。谁敢出城,不问缘由,抄家下狱。”
魏忠贤叩首:“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