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人身抵债契,黑礁货栈小牌,还有一只兽牙坠。
那赌坊小头目被绑在柱上,衣裳湿透,头发贴著额头。
他叫赖七。
聚宝阁管账房后门,平日不露面,专门接收赌客抵债的人口。
今晚他被石大牛从后巷拖出来时,怀里还揣著三张新契纸。
每张契纸都留着空。
姓名,年岁,籍贯,债额,去处。
去处那栏,早盖好了“外运”。
石大牛站在赖七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短棍。
“说吧,聚宝阁的孩子送哪?”
赖七嘴唇破了,吐出一口血水。
“我不知道。”
石大牛点头,短棍落下。
赖七肩膀一沉,喉咙里挤出声,整个人缩住。
李自成没拦。
他把契纸翻到背面。
背面有暗记。
两横一竖,旁边点了三个墨点。
马三站在灯下,拿着小册对照。
“头儿,黑礁货栈的账牌也有这记号。聚宝阁不是单独做账,它只是前口。”
李自成问:“几家赌坊有这种契纸?”
马三道:“目前摸到五家。聚宝阁、金骰楼、万利棚、顺水局、双福馆。纸料一样,墨版一样,连错字都一样。”
石大牛骂道:“一城赌坊,用一套卖人账?”
赖七抬头,继续嘴硬:“不是卖人,是抵债。白纸黑字,官府也认。”
李自成抬眼。
石大牛又是一棍,打在赖七腿上。
赖七疼得往下一坠,被绳子勒住。
“官府认不认,轮不到你说。”
李自成把兽牙坠推到赖七面前。
“这东西谁的?”
赖七看了一眼,立刻低头。
“不知道。”
李自成道:“西码头那两个海上打手,一个缺左耳,一个右耳后有刺字。他们不是汉人,却在聚宝阁门口办账。你管后门,不可能不认识。”
赖七牙关响了几下。
“他们只押船,不归我管。”
“谁管?”
赖七不答。
石大牛伸手去拿桌边的铁钳。
李自成抬手拦住。
“不急。”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灰泥,倒在白瓷碟里。
“陈四指甲里的泥,西码头底仓也有,城北废窑也有,你们拿孩子进城,先入赌坊做账,再转窑里等船,最后从黑礁货栈外运。”
赖七喉结滚动。
李自成继续道:“人证被下断肠散,案卷被县衙改成病夭、溺水、投亲。若只是几个赌坊,做不到这一步。”
赖七眼皮跳了两下。
李自成把草根吐进脚边瓦盆。
“我再问一次,谁在背后收这批孩子?”
赖七还是不开口。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有娘吗?”
赖七脸色变了。
“祸不及家人。”
石大牛笑了。
“你们收别人孩子时,怎么没想这句话?”
赖七喘了几口气。
“我只是办账!赌客自己卖儿女,我又没上门抢!”
李自成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
可赖七愣住了。
李自成很少亲自动手打这种小角色。
“六岁女娃,满月男婴,抵五十两。父亲余债十二两。你们把人当牲口称价,还敢说自己只办账?”
赖七嘴角流血,不敢再顶。
李自成转身回桌边,拿起一张契纸。
“马三,念。”
马三打开册子。
“聚宝阁,三月初九,赌客赵二,欠银七十八两。抵女赵春娘,七岁,去处外运。”
“金骰楼,三月十二,船工韩水,欠银一百一十两。抵子韩狗儿,四岁,去处外运。”
“双福馆,三月十五,寡妇刘氏借药钱二十三两,利滚三月,抵襁褓男婴一名,未取名,去处外运。”
念到第三条,库房里没人插话。
石大牛握著短棍,手背青筋凸起。
马三停了一下,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道:“继续。”
“万利棚,三月十八,盐脚陈大旺,欠银九十六两。抵女二人,八岁、五岁。备注,八岁以下价高,婴儿加二成。”
赖七闭上眼。
李自成把契纸拍在桌上。
“八岁以下价高。刚出生的婴儿加二成。谁定的价?”
赖七嘴唇动了动。“不说?”
李自成拿起那枚黑礁货栈小牌。
“石大牛,去把聚宝阁掌柜带来。马三,去抓金骰楼账房。一个时辰内,谁先供,谁活。谁后供,全家入黑衣营名册。”
赖七猛地抬头。
“等等!”
石大牛停步。
李自成没回头。
赖七胸口起伏,额头冒汗。
“我说了,你保我命?”
李自成道:“看你说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