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已经挤满人,有人抱着孩子站在后排,有人拄著木棍往前挤。
前几日还闭门不出的商贩也来了,挑着热汤和粗饼,守在巷口不敢吆喝,只等人伸手。
李贵带着降兵维持秩序,旧王廷甲胄还没换下,腰间挂著大明发下的新牌。
一个老兵压着嗓子道:“将军,百姓太多,万一闹起来”
李贵看了一眼高台下的火枪队。
“闹不起来,大明让他们来,就是想让他们看清楚。”
北门城楼方向,孙承宗乘马而来,沿着百姓站的那一圈走了半圈。
军法官捧著册子跟在后面,孙承宗在一妇人面前停住。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男童,见到明军大帅,膝盖一弯就要跪。
孙承宗伸手拦住她,“今日不用跪,你来看谁受刑?”
妇人把孩子抱紧,牙关咬了几下才挤出话:“看金家,前年我家男人去矿上没回来,金家管事说他偷铁,连尸首都不让领。”
军法官翻册,很快找出一页。
“金家私矿死役,前年秋十八人,册上有名。”
妇人猛地抬头:“我男人叫朴成。
军法官用朱笔圈住一个名字。
“有,今日宣读。”
妇人抱着孩子往木栅前走去,周围百姓让出半步。有人低声骂金家,也有人抬袖擦脸。
孙承宗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群佃户身边。
一个老佃户捧著一块木牌,上头刻着崔家庄三字。他颤抖的把木牌举起来。
“大帅,这是崔家给我们的债牌,说我爷爷借了三斗米,到我孙子这辈,还欠他们二十石。”
李自成在旁边嗤了一声:“三斗滚到二十石,崔家的算盘比我刀还会杀人。”
老佃户把木牌递给军法官,孙承宗接过木牌,看完背面刻着的年号,把它放到告示案上。
“今日之后,此类债牌作废,凡以祖债、虚债、息滚息逼人卖田卖身者,杀无赦。”
百姓中传出呜咽声,但很快被囚车声压过。
第一列囚车从西街进来,崔家、金家、郑家、朴家、韩家、柳家,各家家主被锁在车内。
锦袍还在身上,头发散著,昔日出门百人开道的贵人,此刻被军士押著从自家佃户面前经过。
崔承浩刚露面,就有人捡起土块砸过去,碎泥溅了他一身。
“还我儿命来!”
“金万均!你家矿井塌了三回,埋了多少人!”
“郑家的盐井喝了我们多少血!”
一个年轻佃户翻过木栅,抱着一块石头往囚车冲。李贵上前一步,刀鞘横在他胸口,将人推回去。
“刑台有刑台的规矩,你若动手反叫他们少受罪。”
年轻佃户喘着气,最后把石头砸在地上。
囚车绕场一周,孙承宗登上高台,案前摆着三摞册子。
第一摞是田亩,第二摞是命案,第三摞是私兵盐铁。
“今日处置旧东藩世家豪强,先读账,再问罪,再行刑。”
军法官展开第一卷册子。
“崔氏家主崔承浩,隐田一千二百顷,强夺民田四百七十一顷,私设债契二万六千三百七十七份。”
“灾年扣粮死三百二十六人,私兵八百四十,铁甲一百二十,火铳四十七。”
崔承浩被押到台前,听到数字喉咙动了几下。
“田是我崔家百年经营不是强夺,灾年死人乃天灾所致,如何能算在我头上?”
孙承宗翻开一份田契,递到他面前。
“崔家洪武旧田三十顷,到你父手中二百顷,到你手中一千二百顷,每添一笔上面便有人命。”
“三斗米滚成二十石,这也是天灾?”
台下老佃户大声吼道:“我爷爷识不得字,是崔家账房按的手印!”
崔承浩扭头骂道:“贱民也敢污我?”
话刚出口,台下骂声盖了上来。
李自成按住刀柄,走到崔承浩身侧,一脚踹在他膝弯,崔承浩哎哟一声倒在台上。
“到这时候还把百姓当贱民,你真是死不悔改。”
孙承宗继续说道:“崔承浩,凌迟。崔氏从犯五十二人,斩。家产田亩充公,债契尽毁。被夺田产,核册后返还耕种权。”
刽子手上台,台下更多人踮脚往前看,有人捂住孩子的眼,有人把孩子的手拉下来。
“看着。”一个老妇按住孙子的肩,“记住是谁吃了咱家的田。”
行刑没有拖延,崔承浩的叫喊在广场里绕了一圈,最后被百姓的骂声吞掉。
第二辆囚车推上来,金万均已经瘫在车底。
军士把他拖下车,他一路喊著愿献银、愿献矿、愿给大明做牛马。
孙承宗未看银箱,只让军法官读命案册。
“金氏私开铁矿三座,矿奴九百三十六人,塌井瞒报二十七次,死者一百八十九。走私铜铁四万斤,私造箭头、甲片,供王城拒明。”
妇人抱着男童冲到木栅前:“朴成!把朴成念出来!”
军法官翻到死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