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一式三份。
一份送秦良玉中军。
一份送后方账务总营。
一份由快马送往安南王都。
那名安南信使被放走时,双腿还在发软,回头看了一眼龙牙隘。
寨墙没了。
鼓楼没了。
可明军的旗、账桌、药棚、炮位、木轨都在。
他不敢再看,抓着缰绳往南跑。
安南王都,夜里还未闭宫门。
军报送到殿上时,安南国主李维祺正与群臣议边。殿内摆着北境图,龙牙隘的位置还插著一枚黑木牌。
在他们原本的估算里,龙牙隘至少能拖十五日。
若遇雨,能拖二十日。
若明军染瘴,便能拖到他们请和。
阮文绍的军报摊开后,殿里没人先说话。
礼官的手指压在袖口里,越压越紧。兵部官员盯着“炮道”两个字,嘴唇抿成一线。
李维祺看完最后一行,手里的玉柄扇落在案上。
“他们封粮仓?”
没人答。
“他们登记民户?”
还是没人答。
李维祺抬头,看向地图。
龙牙隘那枚黑木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明军不是来讨一道降表。
也不是来抢一笔银子。
他们带着炮,带着账册,带着工兵和医官。
他们要把山路变成官道,把寨子变成仓站,把安南写进大明的疆域。
缅甸北境,西路先锋停在黑水河东岸。
河不宽,水却浑,漂著烂叶和死蛇,河对岸的山林藤蔓缠着老树,几处断桥垂在水面上,木桩被人从中间砍断,切口还新。
秦邦屏站在河岸边,手里握著马鞭,没往前看太久。
“斥候回来几个?”
亲兵抱拳:“派出十二队,回八队。两队遇毒箭,一队踩陷坑,一队失踪。”
秦邦屏把马鞭往掌心一敲。
“失踪那队,最后在哪?”
“前方三里,象鼻坡。”
旁边一名白杆老卒咬著草根,低声骂了一句:“这些蛮子不敢正面打,就会藏林子里放冷箭。”
秦邦屏看他一眼,老卒把草根吐了,脖子仍梗著。
“秦帅,咱们白杆兵什么时候怕过山林?给末将五百人,今夜摸过去,把象鼻坡烧干净。”
秦邦屏没有答,转身看向工兵游击。
“河岸能走吗?”
工兵游击蹲下抓了一把泥,搓了搓。
“能走但要垫木,沿河修临时栈道绕过断桥,三日可通炮车,今日能先过步兵。”
“修。”
“诺。”
那老卒眉头压下去:“秦帅敌人在林子里等,咱们修路他们就跑了。”
秦邦屏走到他面前。
“他们跑,是好事。”
老卒一怔。
“他们不跑,你就想用命换路?”
老卒喉结动了动:“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秦邦屏转头看向全营:“传令,所有人不得入林追敌。斥候两队一组,火枪手随行。工兵沿河修栈道,医官每日验水。各营饮水,必须烧沸。”
队列里有人交换眼神,又是烧水,又是验水,又是修栈道,仗还没打,锅先架起来了。
那名白杆老卒没忍住,低声嘟囔:“咱们是来打仗,不是来开茶铺。”
秦邦屏听见了,抬手喝道:“拖出来。”
两名亲兵上前,把老卒按到泥地上。
老卒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冤。
秦邦屏道:“杖二十。”
军棍落下。
啪。
老卒牙关咬住,额头贴著泥,背脊一下绷直。
啪。
周围白杆兵的手指扣紧枪杆,有人把眼往旁边挪。
秦邦屏站在原地,等二十棍打完,才开口。
“你死在敌刀下,是战死。”
他俯身,看着老卒被雨水糊住的脸。
“你死在一口脏水里,是蠢死。”
老卒嘴角沾泥,抬手撑地,手指掐进湿土里。
“哎哟,疼记住了。”
秦邦屏起身。
“全营都给本将记住了。”
“南疆可怕的不是几个土兵,不是几支毒箭。是这水,是这林子,是你们觉得自己打过几场胜仗,就能拿命去赌。”
没人再说话,医官营的铜锅很快架起,火苗舔著锅底。石灰袋、药包、烈酒坛一字排开。工兵砍竹,削桩,沿河架起窄栈。火枪营站在外围,枪口对着林子。
林中偶尔飞出一支箭,箭头发黑,扎在木盾上,冒出一小点湿亮。
火枪手没有乱。
“左前二十步,藤后。”
砰。
一声枪响,藤叶后滚出一个人影,身上裹着树皮,手里还抓着短弓。
第二个下午,栈道推进到象鼻坡下。
失踪斥候找到了三个。
两具挂在树上,一具落在坑里。坑底插著削尖的竹刺,竹尖上抹了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