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更,黑衣斥候从山背绕下,先割断寨前木桩绳索,又把混在妇孺后的藏刀兵一个个按进泥里。
天亮前,火枪营压住寨墙,白杆兵从西侧缺口翻入。
寨中守军还没来得及点火烧册,粮仓门口已经插上明军封条。
寨主阮明礼被拖出来时,衣襟里还藏着一份烧了一半的田册。马祥麟只看了一眼。
“绑了。”
校尉把人按在地上。
阮明礼抬头,嘴里还在喊:“明军仁义,岂能杀降!”
马祥麟没答。
他走过寨门靴底踩过绳索,绳子旁边一个安南老妇抱着孩子缩在土墙根下,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只露出半只眼。
马祥麟停了一步。
“传令。”
亲兵立刻躬身:“寨中民户,收缴兵器后留居原屋。粮仓封存,按户给口粮。设粥棚、医棚。”
“诺。”
“凡明军入屋抢物、欺辱妇孺者,斩。”
这句话传下去后,寨里安静了许多。
不是松了口气,是没人敢信。
青石坡的百姓被赶到空地上,男人一排,妇孺一排。
有人低头抖著肩,有人抱住包袱,还有几名老者看着明军腰间的刺刀,嘴唇一直动,念的不是大明官话。
火枪营士卒站在外围,枪口朝下。
账务司小吏搬来桌案,摊开册子。
“姓名。”
没人答。
小吏抬头,看向翻译。
翻译用安南话问了一遍。
一个老汉往前挪了半步,脚背蹭著泥。
“阮阮阿土。”
小吏记下。
“家中几口?”
“五口。”
“田几亩?”
老汉指尖掐住衣摆,眼睛往旁边阮家私兵那边扫了一下。
那几个私兵已被反剪双臂,跪在墙下。
马祥麟站在不远处。
老汉喉咙动了动。
“六亩,另有两亩被阮家记成祠田。”
小吏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到午时,寨中已有三百多户登记。
粥棚架起来时,还有人躲在屋里不出来。
医官营把几名受伤的孩童抱到棚下,用烈酒洗伤口。
孩子哭得嗓子发哑,旁边妇人跪着,额头一下下碰地。
医官皱眉:“别磕了,挡光。”
翻译说完,妇人的动作停住,手还撑在地上,指尖全是泥。
傍晚,第一锅粥熟了,米香从棚下飘出去,明军先让安南百姓领。
没人动。
一个白杆兵老卒拿起碗,当着众人喝了一口,又把碗放回桌上。
“看清楚,没毒。”
翻译说完,几个妇人交换眼神。
一个瘦小男孩慢慢走上前,双手捧起木碗,往后退了三步,蹲在地上喝。
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旁边明军递了半瓢水,男孩看着那只手半晌才接,之后空地上的人慢慢动了,有人领粥,有人领药。
有人把藏在屋梁上的短刀送到兵器堆前,周大柱走到马祥麟身边,低声道:“少将军,看着能立住。”
马祥麟看着粥棚没接话,一名安南妇人把半碗糯米粥送到巡哨兵跟前,翻译说,她家孩子白日受了药,想谢大明军爷。
巡哨兵没敢接,妇人把碗放在地上,抱着孩子退开。
周大柱看了一眼:“倒也懂礼。”
马祥麟道:“军中不许私食民物。”
那巡哨兵立刻把脚收回来,周大柱挠了挠头:“一碗粥而已。”
马祥麟转头看他,周大柱把后半句吞了,抱拳退下。
可军令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落到每个人手上,终究要走一段路。
夜里二更,火枪营巡哨换班。
十七名士卒倒在营棚旁。
最先倒的是山东兵刘大川,端著水碗还没走到锅边,膝盖先磕在地上。
旁边的人伸手去扶,他喉咙里涌出一口黑水,手指抓住同伴的袖口,抓了两下就松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营中铜锣急响。
“医官!”
“封营!”
“所有入口封死!”
马祥麟赶到时,医官正撬开一名士卒的嘴。那士卒眼睛半睁著,牙关咬住,指甲缝里全是泥。
地上摆着几只木碗。
碗底有糯米粒。
医官用银针试了,又用药粉点在粥渣上。
药粉很快变了色。
医官抬头,手背蹭过额角的汗。
“砒石,还有草乌。”
火枪营外,士卒越聚越多。
没人喧哗。
靴底踩着泥,枪托压在掌心,呼吸声一阵一阵。
周大柱蹲在地上,盯着刘大川的脸。
刘大川的名牌还挂在腰间。
山东莱州人。
入伍两年。
龙牙隘登山炮路时,扛过两袋碎石。
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