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凡城寨有组织投毒、童刀、诈降、焚册、毁仓、袭医、袭账、袭粮者,即定为敌国军镇。”
“军镇之内,兵民界废。”
“所过之处,依军法诛绝。”
冉老兵看得后背发紧,这不是一封寻常战报,这是把刀递到朝堂上,也是把脖子伸出去。
“此令为臣亲发。”
“东路先锋马祥麟、西路先锋秦邦屏,皆奉令行事。”
“若此令有罪,罪在臣秦良玉。”
“与马祥麟、秦邦屏无涉。”
写完这一句,她才抬了抬手腕。
帐外脚步声停在门口,一名亲兵低声道:“大帅,京中转来的邸报。”
秦良玉道:“念。”
亲兵隔着帐帘道:“户部议迁民之事,江南、湖广、四川诸地士绅,多有请愿,愿迁族人入新取之地。”
“另有御史上书,说南疆用兵宜慎杀戮,以免以免”
冉老兵皱眉:“说。”
亲兵咬牙:“以免有伤天和,失远人之心。”
帐内几个字落地,安静了一瞬。
冉老兵骂了一句:“狗日的。”骂完他才反应过来,立刻单膝跪下,“大帅恕罪。”
秦良玉没有怪他,把笔放在砚边。
“起来。”
冉老兵起身,脸色还青著:“人还没打下来,他们先想着迁族占田。
“刀砍到咱们兵身上,他们又说有伤天和,好人都叫他们做了。”
秦良玉淡淡道:“所以这封奏折,要写得更清楚。”
她重新提笔:“臣知朝中或有人以有伤天和为言。”
“然臣请问:医官施粥被刺,粮官登册被杀,账务司查田被毒,工兵修路遭焚,三军将士性命,是否亦在天和之内?”
冉老兵猛地抬头,这句狠,不骂人,但比骂人重。
“若王师仁义,被敌用作杀我将士之刀,则仁义不立,军法亦不立。”
“臣不敢以一身清名,换三军疑惧。”
她写到这里停了很久,想起乾清宫。朱由校把南征之事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莫要心慈手软。
皇帝信她,信她能打,也信她能收,可如今她送回去的不是捷报,至少不只是捷报。
高平已破。
平江已定。
账册、粮仓、矿图、田册,全都拿住了。
这当然是功,可功后面压着两座空城。
以后还会有更多,需要皇爷要替她挡住朝堂,她也知道朱由校一定会挡。
这位皇爷连孔家都敢灭,连天下读书人的脸都敢撕,不会因为几封奏折就舍了她秦良玉。
她从不怀疑这个,正因为不怀疑,心里才更沉重,臣子能让君父放心是本分,让君父为自己挡刀便是亏欠。
秦良玉低头看着奏纸末尾,许久后添上一句:“臣受陛下重托,不敢爱惜自身名声而误了三军性命。”
冉老兵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跟了秦良玉二十年见过她杀敌,见过她封赏,见过她训兵,但很少见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秦良玉搁笔。
“取黑漆匣。”
冉老兵立刻转身,双手捧来一只黑漆军报匣,这是最高急递,非紧急军情不用。
秦良玉把两封前线军报放进去,又把自己的奏折压在最上面。
封匣。
上漆。
盖印。
安国公印落下时,秦良玉道:“八百里加急,送京。”
冉老兵接过黑漆匣,匣子不重却载着两座城。
“属下亲自挑人。”
“挑最快的马,最稳的人。”
“沿途驿站不得耽搁。”
“若有阻拦,持我令牌闯过去。”
冉老兵抱拳:“诺!”转身出帐。
片刻后营中马蹄声起,一骑冲出中军,后面又有两骑护送,黑漆军报在油布下直奔北方。
秦良玉走到帐口,传令骑很快变成三个黑点。
她望着北方,京城在北,皇帝也在北,白杆长枪立在身侧,良久低声道:“皇爷如此信任我。”
“我却给皇爷出了这么大的难题。”
白杆所在,寸土不让。可有些刀,从来不只砍向敌人。
半月后,乾清宫。
朱由校卷著袖口,手里握著一柄细木锉,案上是一件未完的榫卯模型。
三层套合九处咬口,外看是一只木匣,内里却有暗轴、滑槽、反扣,只要扣错一处,整件东西便会卡死。
魏忠贤手里捧著军报匣进来,脚步放的很轻:“皇爷。”
朱由校没有抬头,木锉在榫口上推了一下。
沙。
沙。
“南边的?”
“是。”魏忠贤躬身,“八百里加急,秦大帅亲奏。”
朱由校伸手,魏忠贤把军报放到案上,退了半步。
封蜡被挑开,朱由校拿起军报翻看。
魏忠贤站在旁边有些局促,眼角余光落在皇帝身上。
安国公不是寻常武将,这位婆子是皇爷最为倚靠的南方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