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是帅问先锋。
是母亲问儿子。
马祥麟沉默了许久:“若母亲问我夜里睡不睡得着,儿睡不着。”
马祥麟继续道:“若问我再来一次会不会下令,儿还会。”
秦良玉道:“记住这种睡不着。”
马祥麟抬头。
秦良玉转身看他,目光很稳。
“若哪天睡得太安稳,你就不配掌兵。”
马祥麟喉咙动了一下,抱拳。
“儿记住了。”
秦良玉往前走,长街尽头祠堂只剩半截黑梁。
她心里清楚,这条路一旦踩下去,史书上不会写那么多账册、矿图、水井、毒针。
史书只会写:秦良玉南征,屠城甚众。
简单,省墨,也好写。
秦邦屏是在傍晚到的,从西路赶来风尘仆仆。
“妹子。”
秦良玉道:“西路如何?”
“山寨都清了。”
“粮仓、矿坑、水源都拿住了,人也清了。”
马祥麟低声道:“舅父。”
秦邦屏拍了拍他的肩,“脸色难看点好。”
马祥麟一怔。
秦邦屏声音低了几分:“脸色太好,我反倒想揍你。”
秦良玉看着他们。
这天下的仗,终究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冲锋陷阵。
有时候刀砍下去,敌人死了,自己也少了些东西。
秦邦屏走到秦良玉身侧。
“京城那边还没新话?”
秦良玉道:“没有。”
“没有就是最好。”
秦邦屏看着她,“妹子,罪不能都你背。”
秦良玉淡淡道:“令是我签的。”
“我们也下了刀。”
“你们是先锋。”
秦邦屏皱眉:“你是我妹子。”
秦良玉终于看了他一眼,秦邦屏把后半句咽回去,这个时候说家里话不合适。
秦良玉抬头看城楼上的玄色旗。
“白杆所在,寸土不让。”
“拿下的地方,也不能再让它长回旧根。”
三人站在空城里没有再说话,远处工兵敲桩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账务司在衙署里报数。
“粮三千七百二十石。”
“铁器八百六十件。”
“田册残本三箱。”
“矿图一卷。”
这些声音,比哭喊更适合这个新朝廷。
又过二十七日。
南疆千里,烽烟稀落。
安南外围州县尽失,缅甸北境山寨空了大半。
人、兵、粮、银、贵族、僧侣、土司残部,全往王都方向缩。
道路上皆是逃兵、难民。
有人丢盔。
有人弃马。
有人把金银塞进米袋,背着往南跑。
没人敢停。
因为明军不追喊,不劝降。
他们只按图推进,炮到、门破,兵入、街清,册收、库封,最后、城空。
安南王都升龙,宫门外马蹄声乱成一团,传令官摔下马爬著进殿。
“王上!”
殿中灯火通明,安南王坐在金椅上,手里还拿着一封求援信。
传令官额头贴地,声音发抖。
“北境北境外围尽失。”
“广林、平江、龙川、白水、河阴诸城,皆没。”
“明军距王都,不足五十里。”
殿内安静了一刻,安南王手里的求援信掉在地上。
同一夜缅甸王都阿瓦,一名传令官带着血泥冲进王宫。
“高平以南,三十六寨皆空。”
“黑石、铜岭、白象三堡失守。”
“明军封了山道,夺了水源。”
“秦邦屏的西路军,距王都不足五十里。”
缅甸王站在地图前,地图上北境已经被朱砂涂满。
两座王都,同时听见了同一句话。
明军来了。
五日后,阿瓦王城,王宫大殿里。
缅甸国王坐在高座上,面前摊著北境军报,高平以南诸寨失联。
黑石、铜岭、白象三堡被拔,象场损失过半,山道、水源、粮仓,一处一处被明军钉死。
殿下站着十几名贵族、僧官、象军首领。
有人先开口:“王上,入山吧。”
这话一出,殿内几道目光立刻扫过去。
那人硬著头皮道:“阿瓦城大,守不住。入深山,明军火炮进不了林子。”
另一名贵族冷笑:“北边那些土司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他们的脑袋都找不齐。”
“那就献城。”
僧官双手合十,声音发干:“明人要的是土地、矿山、粮仓,王上若降,或可保宗庙。”
殿内又静了。
缅甸国王看着他:“高平献过降吗?”
僧官嘴唇动了动。
“平江献过降吗?”
众人沉默
缅甸国王从座上站起,手里的金杖点在石阶上。
“明军不是来要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