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旧王宫的城楼上,风很大。
黎维祺被人带上来,他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晚上的月亮。
秦良玉站在城墙后边抓着城砖,望着远处的山头。那边有十几支火把在夜色下晃悠,是明军在搜捡最后一批据点。
“草民见过大帅。”黎维祺弯腰。
秦良玉没回头,指了指底下:“你天天去看,也天天劝他们去登户籍,你看看今天这景。”
黎维祺扶著城墙看去,旧居坊那一带,没有亮灯,一片死寂。
白日里,那些藏着短刀、发竹刺、连坐教唆小儿杀汉童的门客和权贵旧属,已被锦衣卫从土窟窿、夹墙里全数翻了出来。
没有会审,没有发配,全部是当街验了证物,原地枪决。
黎维祺气的全身抽搐,他费尽心思,忍受背负卖国贼的骂名,甚至把祖宗的牌位都撤了,只为了让安南留下这些苗子。
可是他保下的人,把刀对准了大明老百姓刚满八岁,正在地上抓杂草的孩子。
“大帅。”黎维祺声音发干,“咱们安南要是当初在升龙,拼掉最后一兵一卒,也不献降表,是不是早就是现在这样?”
秦良玉转过脸,看着这个亡国君。
“当初你开门,大明天子给了你们跟中原贫民一样种地活命的规矩。”秦良玉说,“路给你们铺到脚下了。”
“是你们的门客,你们的权贵,自己把水泥路砸了,把火把点到汉家老百姓户口本上去了。”
“这就是他们教小孩说的留火种?”秦良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明不要不会说汉话,只想杀汉儿的火种,这大树砍倒了,根我们帮着掘出来。”
黎维祺双膝打弯,瘫倒在石砖上,再没有一句求情的话能说出口。
在杀汉童的那张密报上了京城的那一天起,不仅他黎维祺成了笑话,整个旧安南两百年的存在,就只剩个给大明修桥铺路的份。
同时分出的新村那边,晚霞把泥地照得一片红艳。
保长正带着两个退伍老兵,扛着枪在学堂四周的壕沟边来回走。
原先跟汉家混在一处,拿冷眼看人的安南旧民,这两天没进田。
他们那两三亩口粮地的牌子,全部被锦衣卫收走了。
赵槐坐在自家十亩上好水田的地垄边,裤腿卷在腿肚子上,满手泥浆。
旁边的小木墩上,放著两顶大草帽,其中一顶要小很多。
赵槐把那顶小草帽拿过来,又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解开布层,里面那只布鞋还躺在里头,鞋面上的红花已经褪了色。
汉民邻家老张拿着铁锹走过来,蹲在他身旁。
“老赵。”老张递过来一口烟袋,“走不走?那几户吓怕了的,这两日去镇上找兵部,想把田折了钱,搬回山东老家去。这一带杀气太重,晚上听不见半点声音,人心里瘆得慌。”
赵槐把烟袋推回去,摇了摇头。
“回哪去?回大户张太爷的庄子上继续去给他租牛、打短工?然后等著咱小子十二岁再去抵债?”
“这十亩地,我是拿着自家六口人的命换来的,现在成了五口。”赵槐看了一眼地界外边没人种的荒废野地。
那些旧人屋子的大梁,早被白杆兵拆去修防区要塞了。
“女儿死在这个土坑里。”赵槐伸出手,按着地上的土壤,“老子要是走,这地要是被收回去了,或者被老林子出来的野蛮人占了,我闺女这一刀,那是白受了。”
老张愣了半天,把铁锹收起。
“不走好。”老张站起身,“早上账务司有人发话了,这边旧人腾出来那些水田,不够人种。”
“让咱这些绝不退耕的汉户,一户再去多挂五亩。不用再给前两年买借农具的利息。”
赵槐从地垄上爬起来,走到一棵刚移栽没多久的小樟树下。
用柴刀拿出了一个浅坑,把那只带红花的布鞋埋了进去。
没有起坟头,没有立木桩,赵槐回过身,提起丢在一边的锄头。
站在自己十亩地和新给的五亩地界线上,双脚踩进带水深。
把锄头用力抛下去,翻起一大块带青草根的湿泥,整个人弯腰成了把满弓。
这地方好泥土肥,有皇上的重枪铁炮在后头蹲著,谁也抢不走。
深夜,升龙大营。
白天的枪声全消停了,马祥麟带东路军已经退回到城外驻营。
秦邦屏也在从西缅各口出关退军,工兵营的人,还在夜色下用马车往南面运砖大架。
帅帐里秦良玉没有宽衣,穿一件绸衬坐在烛光底下,桌上放著两册极厚的名籍。
左边是南安、缅宁两省的原存户账;右边是刚刚送进来的,大明中央银行和兵部,分发落实完毕的新边军实民册。
左边的本子,越往下翻,里头的红圈和划杠越多。翻至最后那十几页,已经连一个人名的墨迹没剩下,全是记事员直接划灭的留白。
右边的本单,黑墨大字写得挤密,大户、二等、军户、屯妇,密密麻麻,每一个指印按在大张新版红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