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了限制织机速度,不是安装错误。”
朱慈照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
“是不是错误,拆开便能知道。”
管事伸手拦住他。
“这台机器价值三百两,你若修坏了,卖掉你也赔不起。”
“我若修好,给我十两银子。”
朱慈照把扳手放在地上。
“修不好,我们两人留在工坊干活,什么时候赔清损失,什么时候再走。”
郑成功没有反驳,只站到他身后。
管事看了看两个满身泥污的孩子,又看向彻底停住的织机。
“我给你半个时辰,若敢乱拆东西,立刻送你们去衙门。”
朱慈照脱下破烂外衣,钻到织机下面。
他先拆下传动杆,又调整了飞梭下方的弹簧片。污油沾满双手,额头也被机架撞出一块红印。
半个时辰过去,织机仍旧没有恢复。
商人渐渐得意了起来。
“我早说过,他根本不懂机器。”
朱慈照没有搭理他,将耳朵贴在机架上,慢慢转动主轴。
咔哒一声轻响,从右侧齿轮后面传来。
他伸手摸进去,抽出一枚断裂的限位销。
“找到真正卡死的地方了。”
旧销已经变形,工坊里却没有相同尺寸的零件。朱慈照用锉刀将一根铁钉磨细,又重新调整传动杆角度。
太阳偏西时,他终于从织机下面爬了出来。
“现在可以点火试机。”
老匠人拉动阀门,蒸汽沿着铜管进入机体。
主轴缓缓转动,飞梭第一次顺利通过左右两侧。洁白棉线被快速织成布匹,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
工匠纷纷围上去,连管事也伸手摸了摸刚织出的布面。
商人脸色发白,转身便想离开,管事立刻让人将他拦住。
“机器明明装错,你还想再骗五十两银子?”
院门被工匠堵死,商人再也无法脱身。
管事拿出十两银子,亲手递给朱慈照。
“这是你应得的工钱,若愿意留下,我每月再给你五两。”
朱慈照掂了掂银子。
“我还要去西边,不会留在保定。”
郑成功用其中几两银子买了两套华服,又从马市租来两匹马。剩下的钱足够他们住进客栈,好好洗一次热水澡。
半个时辰后,朱慈照站在铜镜前。
锅灰洗净以后,镜中重新出现一张白净的脸。只是脸颊瘦了,手上也多出不少伤口。
他换上淡青锦衣,将长发重新束好。
“行乞半个月,我见到的恶事,比先生讲过的仁义多出百倍。”
郑成功将佩玉挂回腰间。
“殿下后悔出来了吗?”
“我只后悔以前逃了太多功课。”
朱慈照摸了摸脚底的水泡。
“书里的话未必都是假,可若只会背书,连别人为什么吃不上饭都不知道。”
第二日,两人骑马经过集市。
前方人群围成一圈,里面隐约传来女子哭声。
一名素衣女子跪在破草席前,抬头看向朱慈照。
她的目光落得极准,像是早就在等他出现。
草席下面露出一双旧布鞋,旁边插著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素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脸上没有浓妆,只在发间簪著一朵白花。
她衣裳虽然陈旧,领口和袖边洗得很干净,与周围满身尘土的流民完全不同。
一个肥胖公子挤到人群前面,手里的折扇挑起她的下巴。
“小娘子,抬起脸让本公子仔细看看。若真生得不错,别说葬父,连你后半辈子都有人养著。”
女子偏过头,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好一个梨花带雨。
“民女只求十两安葬银,不敢奢求公子收留。”
肥胖公子淫邪的大笑起来,那笑声十分得意:“既然写了卖身,你还挑什么主人?”
旁边几名年轻纨绔跟着起哄,有人甚至伸手去扯她肩上的白布。
女子向后躲闪,手掌按住草席。
“家父尸骨未寒,还请诸位公子留些体面。”
她说话不急,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有寻常弱女子那种慌乱。围观百姓听见这番话,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
“这姑娘倒是孝顺,可惜碰上了刘家少爷。”
“刘家在城里开着三座粮铺,谁敢得罪他们?”
“她若真进了刘家,只怕熬不过半年。”
朱慈照坐在马背上,眉头慢慢拧紧。
半个月前他也在路边讨过饭,有人肯给半块杂粮饼,也有人放狗驱赶。如今看见女子跪在地上,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把卖身葬父当成书里的四个字。
郑成功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看了看草席,又扫过街道两侧。
“这件事情有些不对。”
“哪里让你觉得不对?”
“尸体在闹市放了许久,周围却没有苍蝇。草席下面也没有渗出尸水,更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