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照摸了摸自己脚上的旧布鞋,犹豫片刻以后还是没有脱下来。
“再坚持一段,前面有个废弃粮窖,进去以后再想办法。”
秦夫人原本以为他会把鞋让出来,见他只是催促赶路,脸上的戒备反而少了几分。
若是普通孩子,或许会逞强充好人。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却先保住自己的脚,显然很清楚谁倒下以后,所有人都会被抓回去。
一行人绕开城西大路,沿荒田走了很久,终于找到半埋在土坡下的旧粮窖。
入口被杂草与破木板遮住,里面没有粮食,只剩几个发霉的空筐。
朱慈照先检查四周,确认没有新鲜脚印,才让所有人进去。
秦夫人脱下小儿子的夹袄,准备用衣角包住他的脚。
手指碰到后背时,她忽然停住。
“秦家被抓以前,夫君让我把一件东西缝进孩子夹袄。”
朱慈照立刻蹲到旁边,看着她拆开夹层细线。
夹袄里面藏着三张折叠小纸,纸面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边角却保存完整。
第一张画着陆家宅院布局,每具尸体所在位置都用小圈标出。
第二张记录伤口形状,重刀伤集中在回廊,雁翎刀伤位于东厢与前院,短刃伤则散在内宅。
第三张写着柳氏额角受钝器重击,手掌没有长期握刀痕迹,衣襟血点来自正面喷溅。
朱慈照逐行看完,呼吸终于缓了下来。
秦仵作即使在公堂上翻供,这三张原始记录也能与陆宅留下的刀痕互相印证。
秦夫人把夹袄重新裹到孩子身上,手指却仍按著夹层。
“夫君还提过一件事情,县衙的人并不知道。”
朱慈照将三张纸放进内衣,抬头等著后文。
“陆老爷有一枚常用私印,案发以后没有留在尸身旁边。”
“夫君验尸时听见一名差役抱怨,三名凶手中有人拿走私印,准备伪造柳氏与奸夫往来的书信。”
秦夫人将孩子冻红的脚裹进衣角,声音越来越低。
“只要找到那枚私印,便能找到参与灭门的人。”
郑成功并不知道朱慈照已经救出秦家人。
两人分开以后,他先返回别院附近,藏在一处废弃酒铺的二楼。
骆养性的三名随从没有同时离开。
第一人披着灰色斗篷,从后门牵走一匹马,腰间悬著用布包住的重背腰刀。
第二人换成货栈伙计的短褂,沿城东小巷步行离开。
最后一人直到巡夜梆子再次响起,才乘着运尸木车往城北而去。
三个人走向不同方向,彼此之间没有交谈,甚至没有交换眼神。
郑成功没有贸然追赶,肩头与小腿都带着伤,没有把握不能硬碰硬。
他先跟住送信的瘦小护卫,想借此确认三人的落脚位置。
那名护卫怀里藏着三封短信,路线也十分谨慎。
他先去城南废砖窑,把第一封信塞进破窑口的石缝。
重刀随从从里面取走信件,只探头问了一句。
“另外两个人如今藏在哪里?”
送信护卫摇头以后退到马旁。
“骆大人只让你等候调令,不许打听其他人的去处。”
重刀随从捏著信纸,脸色明显变得难看,却没有继续追问。
送信护卫随后赶往城东货栈。
第二名随从藏在后院草料房,收到的内容同样只有四个字,原地等候。
他询问重刀随从是否已经离城,送信护卫依旧没有回应。
最后一封信被送往城北义庄附近。
使用雁翎刀的随从没有露面,只从墙洞里伸出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
送信护卫把信递进去,立刻骑马返回别院。
郑成功站在对街屋檐下面,把三处位置全部记住。
骆养性故意切断三人的联系,不只是防止他们串供,更是方便逐个清理。
三人只知道自己在等调令,却不知道同伴是否还活着。
郑成功没有靠近义庄,转身赶回城南。
他刚绕过两条街,又看见一名新的送信人从别院方向奔来。
此人骑着快马,马鞍旁边只挂著一只信袋,目标显然是城南废砖窑。
郑成功跟进一条狭窄巷子,捡起石块砸向临街犬笼。
黄狗受到惊吓,挣脱绳索冲上街面。
送信人急忙勒马,马蹄在雪泥里滑出半圈,整个人也从马背摔了下来。
郑成功趁路边住户开门查看,从他身边快步穿过,手指沿信袋底部一划。
封口细绳断开,一张折叠短信落入他的掌中。
送信人只顾著驱赶黄狗,并未察觉信袋已经少了东西。
郑成功绕进无人院落,将短信贴近窗边查看。
上面只有两行字。
三更以后更换落脚处,沿旧路出城。
若灯笼熄灭,不必回报。
表面看像是转移命令,句尾却用了锦衣卫内部清理叛徒的暗语。
所谓灯笼熄灭,并不是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