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沛略微颔首，算是回礼，但视线是没离开那支梅花簪上的。
这般疏淡的态度，反倒让钱小姐心里更不自在。她咬着下唇沉默了一瞬，忽然把矛头转向了姝言栖。
“姝姑娘。”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意，“我听说干仵作这行当的，常年跟尸首打交道，手上沾的晦气重得很。
你平日里用香粉吗？我怕你试簪子的时候，回头掌柜的不好再卖给别人了。”
这话说得刁钻，直接就往生意上扯，明摆着是要在陆时沛面前让姝言栖难堪。
掌柜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得快要挂不住，一双眼睛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转，想开口打圆场，又不知道该帮谁。
钱家在青溪县势大，他得罪不起，但陆时沛是大理寺的人，他更得罪不起。
左右为难地杵在一旁，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姝言栖就是傻子也听出来了，往旁边瞪了一眼，随后往旁边走了一步一脚踩在了某人的脚上。
“……嘶……”
……
“钱小姐。”姝言栖笑了笑，“你说得不错，我日日跟尸首打交道。可你知道尸首跟活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钱小姐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句，愣了一下。
“尸首从不说谎。”姝言栖看着她，“伤口不会藏，毒不会遮，骨头断在哪里就是哪里。人死了之后，比活着的时候坦荡得多。”
她的笑意越来越浓。
“但活人就不一样了。活人心里头在想什么，嘴上说的又是什么，外头里头隔着不知道多少层。钱小姐，你说是吧？”
钱小姐脸色变了变，那层精心维持的矜持有些碎裂。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往陆时沛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台面上的那支梅花簪，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个发现比姝言栖那番话更让她恼火。
“你——！！”她握紧了帕子，想发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双手碰的了尸体，也碰得了活人的命。”
“我碰过的簪子你可以不戴，你嫌我手脏，但你的手，比我干净吗？”
她一张脸从桃红涨成了猪肝色。脸上的矜持早就不复存在。
姝言栖没再理她。她转头对掌柜，拱了拱手“掌柜的今日多有打扰，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完径直走出了铺子。
钱小姐在铺子里跺着脚朝她背影喊了一句“你站住——！！”，声音都劈叉了。
姝言栖连头都没回。陆时沛站在柜台前，脸色早就经冷下来了。
从那位钱小姐开口说第一句的时候，他就想发作了。
但他转念一想，没有开口。
“他身边这人，连他自己都讨不到什么便宜。”
更别说这种场合了。他若叉手反倒不是很好的选择。
掌柜的也是第一次见这事，想笑却只得憋着了。
随后陆时沛最后看了一眼那簪子。自己也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在金陵一钗干了三十年，什么眼色没见过，
“那眼神哪是商量的意思，直接就是通知的意思了。”
随后他立刻点了点头。
陆时沛见此也没再多说什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钱小姐看着那个男人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脸上满是羞愤。
等门帘落下，铺子里安静下来。
掌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钱小姐，那新到的……”
“闭嘴。”
……
等出了金陵一钗，街上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些。
姝言栖站在门口，被太阳晒得眯了眯眼睛，正等着陆时沛出来，忽然发现街对面有个画糖画的摊子。
一个老头坐在小马凳上，手里拿着铜勺，在一块大板上浇糖稀，糖稀落板的时候发出滋滋地的声响。
旁边围了一圈小孩，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兔子、要蝴蝶。
她站在哪里视线往那边飘了飘。后见陆时沛出来了，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陆时沛出来一看，又开口说了句
“你在这，等我一下。”
“你要干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又折回了金陵一钗。
结果进门时正好碰上了钱小姐，没人知道他们在门口讲了什么，只知道。
陆时沛进门时，世间又多出一位梨花带雨的怜人了。
再出来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个细长的锦盒，他自己收好，然后又走到了糖画摊前。
……
姝言栖站在原地无聊地发起了愣，不一会她抬起头一看。
就见陆时沛从糖画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刚浇好的糖画，麦芽糖的金黄色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的，上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走到她面前，把糖画往她手里一递。“给你。”
“你当我是小孩？”她嘴上说着，但手还是老实接过了糖画，低头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举起来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