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英那番裹着“为你好”糖衣的软刀子话落下。
主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油腻的热风里都掺进了尴尬。
小刘脸上的兴奋笑容僵住了,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咂摸出不对劲来。
看看苏科长沉下去的脸,再看看新郎新娘那勉强挂在脸上的笑,他脖子根一红,端着酒杯讪讪地缩回自己那桌。
心里直骂自己多嘴,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隔壁桌的苏民听得拳头捏得嘎嘣响,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跳。
这老太婆阴阳怪气挤兑他小妹,当他听不出来?
他“噌”地就要站起来:“你个老虔婆胡吣什……”
“三哥。”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按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苏民扭头,对上苏蓝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别动,看着。”
苏民胸口那股火被她这冰水似的冷静一浇,憋得难受。
到底还是重重坐了回去,只拿眼睛狠狠剜着主桌那边。
邓桂香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反驳,想护着自己的闺女,可看着儿子苏河那难堪的表情,看着亲家母那副的姿态。
话堵在喉咙口,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浓眉拧成疙瘩。
他听得出那话里的机锋,更觉得刺耳。
他苏锋的闺女,积极响应号召上了首都的报纸,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怎么到亲家母嘴里就变了味?
可对方是亲家,话又说得“圆滑”,他身为干部、一家之主、今天的东道主,直接驳斥场面就难看了。
他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辣喉,压不住心头那股闷火。
何巧巧垂着眼,睫毛掩盖住眼底翻腾的情绪。
有母亲出气的一丝快意,更有被比较后更深的不甘。
她身子微微向苏河那边靠了靠,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
苏河只觉得如坐针毯。
岳母的话让他脸上无光,仿佛暗示他没管好妹妹。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对妹妹“为何偏是今天”被提及的烦躁。
他僵硬地坐着,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见。
就在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各种情绪暗涌的当口,苏蓝轻轻推开蹭过来的妞妞,站了起来。
她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与这喧闹食堂格格不入的沉静。
没有走向主桌,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清凌凌地投向赵秀英,脸上没有羞愤激动,声音清淅地打破了令人难堪的寂静:
“赵阿姨,您说的正地方,虚名。我不太明白。”
她一开口,所有的目光瞬间被拉了过去。
邓桂香担忧地看着女儿,苏锋也抬起了头,眼神锐利。
苏蓝仿佛没看到那些复杂的视线,用平实甚至带着请教意味的语气继续说:
“我在厂里挡车,完成定额,这是本分。工会鼓励我们学文化、搞革新,说这是妇女能顶半边天,是为国家做贡献。”
“我下了班,把厂里的劳模事迹,把工友们怎么省线、怎么改进操作、怎么兼顾家里的事儿写下来,投给了《中国妇女报》。”
她顿了顿,目光更清澈地看着脸色开始变化的赵秀英:
“这报纸是国家办的,专讲妇女学习进步、为建设出力的事。我的稿子能被看上,说明我写的这些普通女工的努力,是国家认可和提倡的“正地方”。怎么到了您这儿,就成了“虚名”“心思没用在正地方”呢?”
她微微偏头,眉头轻蹙,那困惑无比真诚:“赵阿姨,是不是我理解错了?”
“难道响应“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号召,积极学习、努力生产、把体会写出来交流,是错的?”
“是不本分?”
“是会惹闲话的虚名?”
句句请教,却句句如钩。
把赵秀英那套旧理儿,钩到了“国家号召”“妇女解放”的对立面。
最后那个关于“对错”的疑问。
轻轻巧巧,重若千钧。
赵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哪敢接这话茬?
说苏蓝不对,那就是说国家号召不对!
嘴唇哆嗦着,刚才的“从容”荡然无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妈!”
何巧巧急得低声阻拦。
“好了!”
一直闷头喝酒、没怎么说话的何巧巧父亲何力,这时重重放下酒杯,粗声粗气地开口了。
他瞪了赵秀英一眼,转向苏锋,语气硬邦邦却带着点圆场的意图: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会说话!”
“亲家,苏科长,别往心里去。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大好事!”
“今天河子跟巧巧结婚,高兴日子,扯那些没用的干啥!”
“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