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丽华接过来,先看了布样,对着光仔细端详了半天,点点头:“比前两天的好。霉斑彻底没了,布面也软。”
然后她低头看那张纸。
硷水处理法成本核算。
下面是一笔一笔的帐:
硷面:每米布用量约x两,折合x分钱。……
每米布处理成本约x分钱。
最后还有一行备注:若批量处理,成本可再降低约两成。
田丽华看完,抬起头,看着苏蓝。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帐,”她开口,“是你自己算的?”
苏蓝点点头:“这几天实验,每一步用了多少料,花了多少时间,我都记着呢。最后按厂里的物价折算了一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没问别人。怕走漏风声。”
田丽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蓝。
窗外,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红。
“那批霉布,”她开口,声音不高,“要是能救回来——”
她没往下说。
但苏蓝明白。
几万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谁把这笔钱救回来,谁就是厂里的功臣。
田丽华转过身,看着她。
“这布和这帐,我收下了。”她说,“明天,我带它们去见马书记。”
苏蓝心里一动:“马书记那边……”
田丽华点点头:“这事办成了,马书记那边就好谈了。”
苏蓝没再多问,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田丽华拿着那块处理好的布样和苏蓝手写的那张成本核算,去了马书记办公室。
马书记办公室门半掩着,
里头传来说话声。
“……这批报表得重做,数据不对。”
是马书记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应道:“明白,我这就去。”
门推开,陈秘书从里头出来,手里夹着个文档夹。
看见田丽华,他脚步顿了顿。
“田主席。”
田丽华点点头:“陈秘书。马书记在吗?”
“在。”陈秘书往旁边让了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您进去吧。”
两人擦肩而过。
田丽华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反手柄门带上。
马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正看一份文档。抬头见是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放下缸子,往椅背上一靠。
“老田?稀客啊。”
田丽华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马书记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田丽华把布样推过去。
“马书记,您看看这块布。”
马书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眉头皱起来:“这布……怎么了?”
“去年那批霉布。”田丽华说,“这是处理过的。”
马书记愣了一下,把布翻来复去又看了一遍。
霉斑没了,布面虽然有点发白,但质地还在,摸着软软的。
他抬起头,看着田丽华,眼神变了。
“怎么处理的?”
田丽华没急着回答,而是把那张成本核算推过去。
“您先看看这个。”
马书记接过来,低头看。
一行一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看到最后那行“每米布处理成本约x分钱”的时候,他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田丽华。
“老田,”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田丽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马书记,我来跟您汇报个事。工会那边琢磨着,想把去年那批霉布处理一下。”
马书记没接话,把那张纸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放下缸子,他往后靠了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田丽华。
沉默。
窗外有工人在喊号子,一二、一二,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田丽华坐在那儿,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马书记才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老田,”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这是想插手生产的事?”
这话问得直接。
田丽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她笑了笑,不慌不忙:
“马书记,我就是琢磨着,工会不就是给职工谋福利的吗?那批霉布放了一年,再放下去只能报损。报损了,厂里损失,职工也落不着好。要是有办法盘活,换点东西发下去,职工不得念咱们的好?”
她把“咱们”两个字咬得清楚。
马书记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