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一起,全场“哗”地站起来了。
苏蓝也跟着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这是规矩,放《东方红》谁也不能坐着。
齐越也站起来了,站在马书记和田副厂长中间,身板笔挺。
歌声响彻礼堂,有人跟着唱,有人嘴唇动,有人站得跟标枪似的。
一曲放完,全场才坐下。
幕布拉开,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
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一身藏蓝色工装,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胸前别着朵小红花。
苏蓝定睛一看,心里“嚯”了一声。
呦,老熟人啊。
是我们的晓燕同志呀!
当初在宣传科那会儿,这姑娘仗着林副厂长可没少跟她别苗头。
现在呢?
苏蓝坐在第二排,林晓燕站在台上。
一个台下,一个台上。
苏蓝嘴角翘了一下。
什么叫升职的快乐?这就是。
林晓燕走到舞台中央,话筒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职工同志们。”
“今天是七四年的最后一天,咱们纺织厂元旦联欢晚会,即将开始!”
底下鼓掌。
等掌声渐歇。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到场的各位领导——”
她一个一个念,台下领导一个一个站起来示意。
念到齐越的时候,林晓燕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稿子,又看了一眼台下。
“市革委会,齐越同志——”
齐越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林晓燕多看了他一眼,继续念后面的。
林晓燕念完领导名单,高声道:“下面,请马书记为我们致辞,大家欢迎——”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掌声。
马书记缓缓站起身,伸手轻轻整了整衣领,稳步走上台去。
马书记走上台,手里拿着讲话稿。
他在讲台后面站定,把稿子展开,两手撑在台面上。
“同志们,工友们——”
“在这辞旧迎新的美好时刻,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迎接光辉璨烂的一九七五年元旦!”
鼓掌。
“我代表厂党委、厂革委会,向全厂干部职工、家属同志们,致以节日的祝贺!”
再鼓掌。
马书记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翻了一页。
“过去的一九七四年,是我们高举旗帜、团结奋斗的一年。在上级党委的正确领导下……”
他顿了顿,把稿子往下挪了挪,露出眼睛。
“当然,我说这些,你们可能觉得是套话。年年都说,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底下有人笑了。
“那我就不说这些了。我说点实在的。”
马书记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象是在跟底下的人唠嗑。
“织布车间刘师傅家里人得了重病,医药费实在凑不齐,工友们你一块我两块,主动帮着把钱凑齐了。这事没人号召、没人安排,全是大伙儿自发的心意。”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织布车间那一片掌声最响。
刘师傅坐在人群里,眼框一热,一个劲儿地拍手,旁边几个老工友拍着他肩膀笑,嘴里还念叨着“都是工友,应该的,应该的。”
马书记顿了顿,等掌声小点儿了继续说:“整理车间发明了新的接头法,过去接断头得小半分钟,现在大大节约了时间,一个班下来,产量提高了。这事也不是领导压的,是几个青工自己琢磨出来的。”
整理车间的几个年轻人立马精神了,腰板挺得笔直,互相挤眉弄眼。
笑得合不拢嘴,掌声拍得格外卖力。
“动力车间一台电机年久失修,眼看着要趴窝。检修班的几个师傅连轴转了两天两夜,硬是赶在节前修好了,生产一天没眈误。”
动力车间的师傅们个个面露光彩,巴掌拍得震天响,一脸的自豪与踏实。
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全是发自内心的热闹,没有半点应付。
“三件事,不是一个人干的。但咱们厂年年能往下走,靠的就是这些事,这些人……”
“希望同志们在新的一年里,再接再厉,团结一心,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他把声音拔高了。
“现在,我宣布——国营纺织厂一九七五年元旦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热烈得多。
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齐越坐在第一排,也跟着众人一同鼓掌。
只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马书记手上那篇讲稿上。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那天赵副主任口中那句“这稿子真好”,到底好在哪里。
通篇既守规矩、又有温度,句句贴着纺织厂的工人,说到了大伙的心坎里。
全然不是平日里那些空洞套话。
这分寸感,一般人拿捏不住。
再看台下职工们听得认真、反响热烈,他心里更是暗暗点头,着实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