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过了阳历年就跟翻书页一样,眨眼就翻到了七六年一月初。
天阴沉沉的,一早就飘着细细的毛毛雨,细得跟筛子漏下来的面粉似的。
落在地上连半点水印都留不住,满世界又潮又闷。
苏蓝和唐晓棠吃完饭从食堂出来,俩人挤在一把伞底下,慢慢往办公楼走。
唐晓棠一边走一边搓骼膊,冻得缩脖子:“这鬼天气,湿冷湿冷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蓝把伞悄悄往她那边偏了偏,笑着打趣:“是你自己穿得少。过完元旦人都过懒了,早上起不来,连棉袄都懒得套。”
“你还好意思说我?”
唐晓棠拿骼膊肘轻轻顶了她一下,“你今天不也差点迟到?我都收拾利索了,你还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
“我那是养精蓄锐。”
俩人说说笑笑,收伞走进办公楼。
刚踏进走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脚步也下意识慢了下来。
走廊的气氛,不对劲。
正前方,王景奎刚从赵部长办公室走出来。
往日里他最是从容,手里常年端着搪瓷缸,走路慢悠悠、稳稳当当,看着格外松弛。
可今天不一样,步子虚虚散散的,肩膀沉沉往下塌,整个人象是被什么重物压着,精气神全没了。
王景奎正朝她们这边走过来,唐晓棠瞧他神色不对劲,压着声音小声问:“王部长,您这是怎么了?今天是遇上啥急事了?”
苏蓝跟着低声搭了句:“你消息向来灵,你都不清楚的事儿,我上哪儿晓得去。”
说话间王景奎已经走到二人跟前,两人连忙开口问好。
王景奎勉强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刚打算开口回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部长迎面走了过来。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王景奎象是本能一般,飞快避开宋部长的目光,头微微低着,脚步仓促,快步从两人身侧走了过去。
宋部长停住脚,扭头淡淡扫了一眼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蓝和唐晓棠,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没事,别在走廊逗留,赶紧回办公室午休。”
“好的宋部长。”
两人连忙应声,不敢多问,快步转身往二楼楼梯走。
刚踏上二楼楼梯口,走廊西侧又传来脚步声。
部长秘书李海,正陪着马德胜一起往这边走。
两人赶忙停下,乖乖问好:
“马部长好。”
马德胜脸上没什么多馀表情,只是格外严肃,匆匆应了一声。
脚步没停,径直朝着一楼东侧、赵部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拐进走廊深处的背影,楼梯口瞬间静了下来。
唐晓棠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心里发慌。
苏蓝站在原地,彻底顿住,一动不动。
不对。
非常的不对。
部里三位副部长,挨个单独进部长办公室谈话,分批进出,全程视线回避、没人交谈。
最关键的是——没有开会。
机关待得久的人,都清楚。
越是压顶的大事,从来不开会。
全是一对一、口头单线传话,藏得密不透风。
山雨欲来。
怕是,真要有天大的事发生了。
唐晓棠也觉察出不对劲,压低声音凑过来:“怎么了这是?三个部长挨个被喊去单独谈话,一个个神色匆匆的,这气氛也太不对了。”
苏蓝没接她的话,把伞直接塞给唐晓棠,扭头快步往办公室走。
唐晓棠赶紧追上两步:“哎你等等我!伞不要了?”
苏蓝一把推开办公室房门,将布包往桌上一搁,压根没心思坐下。
她低着头在桌面、抽屉边上翻来翻去,象是在找什么东西。
外头的雨比刚才密了不少,楼下梧桐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被雨水浸得发黑,冷风一吹,轻轻晃悠。
唐晓棠随后进来,把伞撑开,斜靠在墙角,看着她忙活,纳闷道:“你瞎翻腾啥呢?我问你话呢,你听见了没有?”
苏蓝手上没停,低声回了句:“找日历,我那张日历不知道随手放哪了。”
“找日历干啥啊?”唐晓棠更疑惑了。
苏蓝翻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轻轻沉沉的:
“今天几号?”
“ 8号呀!”唐晓棠随口答道:“上个星期阳历年,咱俩还一块儿去食堂吃饺子呢,你这都忘了?”
苏蓝这才停下翻找的手,缓缓抬起头。
唐晓棠甩了甩手上沾的雨水,瞥她一眼,伸手朝柜子顶上一指:“你找啥呢?日历不就在柜子上面摆着?一天天东西随手乱扔,自己转头就忘。”
她说着踮手柄日历拿下来,扫了一眼:“你看,这不就是八号。”
苏蓝的目光定定落上去。
泛黄的纸质日历上,清清楚楚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