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手肘撑在图书馆阅览室靠窗那张桌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
一晃眼就到八零年了。
轰轰烈烈的恢复高考,仿佛还在昨天。
两年半的大学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足够磨平人心底不少旧疤旧事,短到苏蓝常常恍惚。
自己好似昨天才刚拿着录取通知书踏进师大校门。
一抬眼,窗外那棵老梧桐,已经绿了一茬又一茬,送走了几度春夏。
蝉鸣被玻璃窗隔成闷闷的一片,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暑气,混着旧书页的油墨味儿。
“抱歉,来晚了。”
陆兆明从书架拐角绕出来,白衬衫后背汗湿一小块,手里拎着公文包。
苏蓝已经把对面占座的书挪开,伸手拍了拍桌子:“快坐快坐,我也没到多久,本来就是我急着找你,该我眈误你时间。”
陆兆明顺势落座,将公文包轻搁桌侧:“寝室同学说你找我,这么急,是有正事?”
“你上个月下公社做的农村调研。”苏蓝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收尾了吗?”
陆兆明眉头挑了下,没直接回答,先扭头瞟了一眼周围。
书架那头空荡荡的,也没脚步声。
他转回来,眉头动了一下:“你消息够灵通的,谁跟你说的?”
苏蓝不接这话,身子往前凑了凑:“材料带过来没?”
陆兆明盯着她看两秒,弯腰从包里抽出个牛皮纸袋,笑了声:“我就猜你约我是奔着这个来的,知道你惦记这批调研。”
他把袋子往苏蓝跟前推:“看完记得还给我,别私自留底稿,这个东西敏感。
“这话说的?什么叫惦记?我这是关心基层实际,再说我就不能单纯找你叙叙旧?”
苏蓝接过袋子翻开。
“能啊。”
陆兆明打趣,“咱们中文系系花约我,我求之不得。只不过你们中文系平时都是写诗写散文,怎么反倒研究起基层调研来了?回去有想法?”
苏蓝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又把水杯放下:“我是中文系没错,可我正经工作是淮市宣传口的。下个星期我就回原单位报到,回去怎么干,总得提前琢磨清楚。”
“那你琢磨出什么了?”
陆兆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认真了,“你觉得这事儿靠谱?”
苏蓝没答话。
低头翻看手里那沓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摘抄和批注,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又圈。
她抬眼:“你实打实跑了一趟,说说你的见闻。”
“我跑了三四个公社,有的地方已经偷偷在搞了,但都是底下自己摸着石头。县里装不知道,省里也不表态,地方上谁也不敢先挑明。”
苏蓝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依你看,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个人觉得,大方向是对的。农村问题,土地改革必须从生产关系入手,不能只在生产力上打补丁。”
陆兆明语气笃定:
“数据不会骗人,那些偷偷搞的大队,今年麦子收成明摆着比旁边没搞的高一截。农民积极性调动起来,产量是实打实地上去了。但是问题是——”
苏蓝接过话茬:“问题是,这事到底怎么定性,现在上面还有争议。”
“争议不小。”
陆兆明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了:
“我们系里上个月开过一次内部讨论会,老教授们都不敢把话说死。‘包产到户’这四个字,有人觉得是恢复单干,是走回头路。甚至还有人说这是‘变相复辟地主经济’,你听听这帽子扣得多大。”
“帽子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解决问题,老百姓能不能吃饱。”
苏蓝拿钢笔在指尖转了转,
“农民有地种、有粮吃、有积极性,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我相信现在争议的阶段不会太久,包干到户这个政策国家一定会同意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陆兆明点了点头,提醒道:“话是这么说,可“包产到户”上面态度暧昧,你回去拿这个当突破口,不怕被拍死在滩头上?”
“怕。”苏蓝说,“但怕有用吗?唯庸人无咎,无誉。想干事,就不能怕担风险。”
陆兆明被她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低头笑了一声:“你倒是一点没变,不过尽量得有个迂回的说法,别硬碰硬。”
“我知道。”苏蓝把材料收进布包,“所以我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定调子。你呢?你回去怎么走?定了吗?”
“暂时还没着落。”陆兆明说起这个,语气带着点自嘲,“年初农林厅刚拆分,林业和农业分家了,现在上面乱得很。我这个调干生的名额挂的是农林厅,但回去之后分到哪边,谁也给不了准话。”
“能往农业口挤就尽量去农业厅。”
苏蓝抖了抖手里的材料,“以后真要是搞大农业,政策、土地、产业全在农业厅那摊。你往那边走,路子宽。”
陆兆明没急着接话,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