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坐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郑主任,群众访谈记录怎么整理?按惯例是不记名的。”
“按惯例来。”郑主任说,“不记名,只留文本记录。”
李腾在旁边插了一嘴:“可是柳河公社那边,不是也在搞责任制的试点吗?听说搞得挺凶……”
郑主任扫他一眼:“凶不凶,明天实地看了再说。散会。”
第二天一早,苏蓝和方琳坐上安排的那辆旧吉普,吴伟本人也跟着。
车子开出县城,路况又变成那种颠得人五脏六腑挪位的黄土道。
苏蓝抱着那包旧衣裳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呼呼往里灌,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在意。
吴伟回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大布包,好奇道:“苏组长,咱们今天还要回县里,你这是带了多少东西?我看你这包就没离过身。”
苏蓝拍了拍布包:“我大嫂娘家在金牛大队,让我帮忙捎点东西过去,顺便看看家里亲戚。”
“哦?”吴伟来了兴趣,“金牛大队的?那地方我熟。你亲家叫啥?”
“王建国。”苏蓝说,“她说到了那边报她哥的名字就行。吴主任认识?”
吴伟扭头看向前排司机:“小刘,你不正是金牛大队的?方才说的王建国,你认得吗?”
司机小刘侧过身子,语气带着惊讶:“认识!建国哥是我们大队会计,干两年了,帐目清清楚楚。队里各家口粮、工分,全由他登记核算,全村人都信得过他。早就听说他妹子嫁到城里,没想到建国哥家还有亲戚是市里干部。”
苏蓝淡淡一笑:“谈不上什么干部,都是革命工作,为人民服务。”
吴伟坐在前头,听见这话,立马接过话头,语气又热情又拿捏得恰到好处:“那就好了,那都是一家人。小苏组长你是替嫂子走亲戚,咱们这是公私两不误。”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车又碾过一个坑,苏蓝扶着包袱,嘴角翘了一下,没再多说。
车又颠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拐进一条窄窄的土路。
路边开始出现土坯房和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柳河公社到了。
车子刚停稳,院里快步迎出来两个人:公社书记钱守义、副书记孙长贵。
柳河公社的院子不大,门口两棵老杨树遮着阴凉。
院墙全是黄土坯夯的,常年风吹雨淋,墙皮掉得一块一块。
东边一溜房子全是土坯房,只有正中间两间办公室是青砖瓦房,算是整个公社最拿得出手的门面。
吴伟率先跳落车,伸手跟钱守义握了握:“钱书记,辛苦你们等着。这两位是市里下来的调研组同志,组织部方琳、宣传部苏蓝。”
钱守义脸上笑得热络,眼神却透着疏离,客气得很:“辛苦辛苦,一路颠簸累坏了吧?快进屋坐,喝口水歇歇。”
一行人进屋落座。
公社这边早把人备齐了,连金牛大队的大队长王守田也一大早就被叫过来,老实蹲在会议室角落候着,全程不吭声。
简单的小座谈会一开,公社书记钱守义端着架子,先念了一通报告。
满嘴的漂亮话,报表念得天花乱坠,今年增产多少、数据翻番、形势大好,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
等他念完,场面安静下来。
方琳翻开笔记本,抬眼淡淡发问:
“钱书记,报表产量看着年年涨,可我们走访了解,基层社员普遍出工拖沓、积极性不高。请问公社这边,具体是怎么管理疏导的?实际难处有没有?”
就这一句问话,现场气氛瞬间微妙了。
钱守义和旁边的孙长贵对视一眼,全都开始打太极。
“哎呀,基层都是稳步推进嘛。”钱守义慢悠悠开口。
“主要还是群众纪律意识有待加强,我们后续会多加管控。”孙长贵跟着搭腔。
“大方向没问题,都是小问题,慢慢调整。”钱守义又补了一句。
一句实话没有,全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谁都不傻,现在县里班子吵得厉害,马书记处境尴尬。
这帮公社干部最会审时度势,两头不敢站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宁愿说空话,绝不沾麻烦。
角落里的王守田听得心里直翻白眼。
狗屁的稳步推进!
村里啥日子他最清楚,看着报表年年丰收,实则老百姓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是打心底拥护联产承包的,早就盼着分田松绑,看着这帮领导睁眼说瞎话,气得牙痒痒,奈何人微言轻,只能憋着不吭声。
座谈全程靠一问一答撑完,调研组啥实情也没摸出来,全是官方套话。
苏蓝侧头悄悄跟方琳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神一碰,彼此都懂。
方琳轻轻点了下头。
苏蓝随即开口,语气干脆利落:“钱书记,客套话我们就不多聊了。我们直接去金牛大队,入户走访看实情。”
钱守义抬手看了眼墙上挂钟,站起身来:
“老孙,接下来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