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把本子合上一点,没有拿腔拿调,声音不大,可围在旁边的一圈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的难处,县里都掂量过。地分给你们,是给你们奔日子,不是往肩上压担子。不会让你们守着地,反倒饿肚子。主要有两条路子摆在这儿。”
她不紧不慢往下说。
“第一,集体田托管。
家里实在种不过来的地,可以登记交给大队托管。
村里有劲的劳力帮着犁地、打理、收庄稼。
该交的公粮交上去,馀下的粮食全归你们自己,大队半分也不克扣。
干活的人由县里记工分给补贴,用不着你们出一粒粮、半分钱。”
张凤芝压着嗓子忍不住追问:“那……真的一点都不用我们搭什么?”
“不用。”苏蓝语气很笃定,“地还是你的,收成也是你的,有人出力,县里给你们兜底。”
一旁那个军属妇女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期盼:“苏县长,那俺们军属家,也能叫这个……托啥管不?”
苏蓝点点头:“可以。登记的时候把男人的入伍证明一并交上就行。”
妇人听完,腰板一下子挺直,脸上哈哈大笑:“那敢情好!这下俺心里踏实了。”
张凤芝抿着嘴,怀里四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靠在她身上,手指头揪着她的衣襟。
她沉默片刻,又抬眼:“那要是赶上灾年,像前几年收成不好呢?”
“那就还有第二条兜底。”
苏蓝说道,“大队留着一块机动救济田。真遇上天灾、家里出了事,地里收不上粮食,这块田的产出就拿出来接济你们。不用抵公粮,也不算工钱。”
她把文档轻轻往张凤芝跟前推了推。
“大姐,你听明白了没。地实实在在分到你名下。力气你没有,村里和县里就给你搭梯子。不是把地一丢给你们就不管了。”
张凤芝伸手柄文档拿了过来,低着头认认真真扫了好几眼。
其实她大字不识一个,啥也看不明白,就是手里捏着这张纸,心里莫名踏实了半截。
她迟疑着把文档递到旁边儿子张满意手里,小声道:“你看看。”
说完她又抬眼,眉头还是微微拧着,底气依旧不足,声音怯怯弱弱的。
“道理俺都听明白了,可俺一个寡妇,家里连个拿事的男人都没有……万一分到手里的地,比别人家的差可咋办?”
一旁站着的钱守义赶紧上前一步,连连摆手打保证,生怕她再起误会。
“不会不会!你尽管放心!”
“这次分地全程公示、全程丈量,好坏地搭配着分,一碗水端得平平整整!我们绝对不会欺负孤儿寡母,更不敢暗地里搞小动作!这事我们公社、大队一定给你办得公道。”
苏蓝接过话,语气严肃几分。
“钱书记表了态,但丑话我也说在前头。鳏寡孤独这些人家,本就该格外照看。真要是哪一步办得不公,受了委屈,你直接到县里找我。这话说出去,就算数。”
张凤芝听完这两重保证,悬在胸口那块石头才算暂时落了地。
“哎哟,还是政府心里记挂着我们这些苦命人。”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领导……俺不是有心想闹。实在是孤儿寡母过日子心里没底,被逼得没办法。
她的声音低下去大半,一股子没底气的软意裹着委屈:
“前几年大旱,队里分的粮食不够吃,俺带着三个娃去地里刨红薯根,刨回来煮一锅汤,看着仨娃围着锅等喝,俺心里头那个滋味,没法说。”
旁边有人接话:“那年谁家不是那样过的?家家都勒紧裤腰带。”
“俺就是……俺就是不想再让娃再饿肚皮了。”
张凤芝的鼻音一下重了,“分了地是好事,可俺怕这好事跟俺没关系。”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旁边憋着红脸的张满意,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
“娘!别说了,人家县里本来就有政策!我刚才就叫你好好说,你偏不听!非要闹这么大动静,丢死人了!”
“丢人?”张凤芝甩开他手,“丢人咋了?丢人能让俺们娘几个填饱肚子,那就是不丢人!”
那男孩抿着嘴不说话,低下头,拿脚尖来回碾地上的土。
张凤芝低头看着他头顶,声音低下来:“满意,你嫌你娘丢人,可你娘要是不闹,谁知道咱家过得是啥日子?地分下来了,咱家照样饿肚子。你娘不撒泼,谁帮咱?”
苏蓝闻言浅浅一笑:“大姐,这话我可要挑你的理。就算你今天不上来闹,这份政策,也一样会落到你们头上。”
张凤芝嘴唇动了动,嗯哼两声,也说不清到底信还是不信。
张满意脸上挂不住,索性弯腰抱起年幼的妹妹,牵着弟弟,闷头转身往排队的人群里走,刻意躲开这片尴尬的地方。
王守田见状,连忙抬手驱散围观众人:“围着干啥呢?热闹看完就散了!都赶紧排队分地去,难不成还等着天上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