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抱着裴玉凝走出听雪轩。
身后传来宫人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他没有理会。
走出院门,过了夹道,他在拐角处停下来。
“高安。”
“奴才在。”
萧景渊将怀中的人递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像卸下一件终于可以放手的物件。高安慌忙接住,险些没站稳,裴玉凝的鬓发散下来,搭在高安手臂上。
“送宁妃回长乐宫,传太医好生医治。”
“是。”
萧景渊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声音不高,却冷得象淬了冰:“今日之事,若有一个字传出去——朕要你们的命。”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宁妃的伤,是她自己在御花园赏花时不慎撞到了墙柱。”他一字一顿,“听清楚了?”
高安抱着裴玉凝,欲言又止地看了萧景渊一眼。年轻的帝王站在暮春的宫道中央,玄色龙袍上沾了灰尘,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有五道鲜红的指痕,是方才在听雪轩里被人扇的,可他的神情却象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目光空茫茫地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陛下……”高安轻声唤了一句。
“去吧。”
高安不敢再多言,抱着裴玉凝快步离去。宫人们也鱼贯而散,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萧景渊独自站在原地。
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批了一整夜折子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沉甸甸的,像整个人被泡在了水里,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走回了寝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暮春的光线和宫人们小心翼翼的窥探。他没有去御书房,没有批折子,没有召见任何大臣。他只是走到床前,和衣躺了下去。
龙床很大,大到能并排躺四五个人。可他躺在正中央,却觉得自己小得可怜。
帐幔是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在帐顶投下暗沉沉的光影。他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方才谢清澜看他的眼神。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烧着火,烧得他心口疼。
那个人从没有这样看过他——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
前世那个人看他,是冷的、淡的、不悲不喜的,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可今天,那双眼睛里有了情绪。是愤怒,是委屈,是嫉妒,是恨意,是太多太多东西搅在一起,浓烈得象要溢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在谢清澜眼中看见这么浓烈的情绪。
可那些情绪,全是对着他的。
那个人的愤怒是对着他的,委屈是对着他的,恨意是对着他的——连那一巴掌,都是对着他扇过来的。
萧景渊闭上眼,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五道指痕。火辣辣的,还疼着。谢清澜那一掌用了十成力,没有半分留情。
他忽然笑了一声。
感觉自己疯了,他刚才很想要那人再多给他几巴掌。
他闭着眼睛仔细回想刚才的情形,那人质问他时的声音,哑着,碎着,象是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
“你在质问我?我打了你的爱妃你心疼了?”
这话不象是谢清澜能说出来的话。
忽的灵光一闪——谢清澜是不是,吃醋了?
萧景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努力将那痴心妄想挤出脑海,他静静躺着,思绪突然飘远。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谢清澜的那天。
那天金殿之上,和亲的队伍从南岳远道而来,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跪了一地的使臣。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礼官唱喏,想着早些散了朝好去校场练刀。
“南岳使臣、丞相谢清澜,携安平和亲公主,觐见——”
然后那人走了进来。
他本只是随意垂首一瞥。
可那一眼,便叫他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那人身着朱红官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如冷玉,眉如远山含雪,眸似寒潭浸星。立在金殿之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两旁是肃然列班的北朔群臣,满殿的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竟压不住他眉眼间那一抹清霜。
他不跪。
满殿的人都跪了,使臣跪了,那位金枝玉叶的安平公主也跪了下来。
只有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象一柄出鞘的长剑,冷冽的,锋利的,不容侵犯的。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个揖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南岳谢清澜,见过陛下。”
萧景渊没有应。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手边的酒盏被他打翻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像雪崩,像山倾,像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而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和亲、什么公主、什么两国邦交、什么满朝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