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早朝,萧景渊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两本折子便再也批不下去。
朱笔搁在笔山上,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听雪轩的方向。
昨夜摔门,今早发落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可这些事谢清澜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在意。
他得做点什么。做点让那个人真正高兴的事。
可谢清澜喜欢什么?
他喜欢的海棠他已经移去了听雪轩,他喜欢的剑他也已经送过了。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做过一桩事——那时谢清澜被他关在揽月阁又生了病,整日冷着脸,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讨好,便派夜七带人潜入南岳,把谢清澜丞相府里能搬的东西全搬了回来。
书房的藏书、案上的笔墨、日常用的青瓷茶具,甚至连后院那棵长得最好的海棠树都一并挖了,千里迢迢运回北朔。
当时谢清澜看见那棵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什么都没说。他以为那人又不高兴了,忐忑了好些天。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清晨,他蹲在墙头,看见谢清澜站在窗前盯着院里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前世第一次看见谢清澜笑。也正是那个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让他生出了继续死缠烂打的勇气。
萧景渊从回忆中抽回神思,一下子来了主意。他扬声唤道:“夜七。”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央,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带人去一趟南岳,把丞相府里看起来宝贝些的物件全部给朕搬回来。”
夜七面无表情地应道:“……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属下此番在南岳打探到,裴南迟已将谢丞相在朝中的势力拔得差不多了——吏部的周大人被调去了岭南,兵部的韩将军被革职查办,连李蕴李大人都被寻了个由头下了狱。”
萧景渊的眉梢微微一动。这些事前世也发生过,他早就知道。裴南迟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谢清澜一手柄他从冷宫里抱出来扶上龙椅,他转头就要赶尽杀绝。前世他没能替谢清澜护住那些人,这一世——
“朕知道。”萧景渊的声音沉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个你别管。朕方才交代的事你立刻去办。”
“对了——海棠树就不用偷了,听雪轩栽不下了。”
夜七沉默了一瞬:“……属下遵命。”他消失在殿中时,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思虑的好一会儿,这些东西运来少说也要十日,哄谢清澜的事可是刻不容缓的。
然后他又唤了一声:“高安。”
高安从殿外小跑进来:“奴才在。”
“你去替朕给清澜传句话。”
高安竖起耳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壮着胆子问:“陛下……传什么话?”
萧景渊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
高安听完之后,表情一言难尽:“……是,奴才这就去。”
听雪轩。谢清澜坐在海棠树下,手里翻着那本没看完的《北朔风土志》。
昨夜的风波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月白锦袍一尘不染,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唯有脚边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还没来得及收拾——今早练剑时剑气扫落的,比平时多了些。
高安进来时,谢清澜正将书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
“谢大人,陛下让奴才来问您昨夜歇得可好。”
“尚可。”语气淡得象白水。
高安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让奴才来传话,说不日便会放沉将军回来,让您宽心。”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说他的原话。”
高安噎了一下,支吾了片刻,终于硬着头皮道:“陛下的原话是……‘你与他说,朕让沉寒州在西境吃两个月的沙子之后,自会放他回来,让他不必挂心。’”
谢清澜看了高安一眼,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高安后背一凉。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出息。”
高安不知道这句“出息”是何意,不敢接话,只是讪讪地站在原地。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清澜今日心情似乎并不算太差,便壮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儿早朝上可热闹了——有几个不长眼的官员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说您住在听雪轩于礼不合,又说您提剑闯御书房是大不敬,还拿沉将军的事编排您。陛下一句都没跟他们废话,当场就把人革了职、抄了家、流放三千里。满朝文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奴才在旁边听着都觉得痛快。”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又顿了一下。那几个人在朝堂上说了什么,他不甚在意——左右不过是些迂腐之见,或是被有心人推出来当枪使的跳梁小丑。
但那个人今日在朝堂上竟这般雷厉风行,倒有几分前世杀伐决断的暴君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