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从听雪轩出来时,脚步虚浮得厉害。
夜风裹着海棠花香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浇不熄胸腔里那股燥热。
方才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温热的体温、紧致的腰线、还有……
萧景渊抬手捂住半张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完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清澜咬着唇偏过头的模样,那截泛红的脖颈,浴袍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还有他碰到的那个位置——那里分明是有反应的。
这个认知让他血管里的火一路从胸腔烧到小腹,烧得他整夜都没能合眼。
他在龙床上翻来复去,一闭眼就是谢清澜那张被水汽氤氲得失了冷意的脸,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声微哑的“登徒子”——明明是骂人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却象带了钩子,一下一下勾着他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
折腾到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可脑子里的火没熄,烧着烧着,便烧进了一场梦。
梦是从一道朱红的宫墙开始的。
萧景渊站在揽月阁门外,正午的日光晒得琉璃瓦泛着白茫茫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而冷,带着帝王惯有的不容置疑:“不许。”
裴玉凝站在他面前,一袭藕荷色宫装,鬓边簪着一枝艳红的花髻,衬得人比花娇。她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还端着那副温婉得体的笑。
“陛下,臣妾只是想见清澜哥哥一面。”她的声音软得象要化了,“他一个人在揽月阁住了大半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臣妾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臣妾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他心情也能好些。”
萧景渊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当然知道谢清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人对他都不肯多说几句,对着裴玉凝就能心情好些?凭什么?
“朕说了,不许。”
裴玉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咬了咬牙,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
“陛下,臣妾不是无理取闹。”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明日是清澜哥哥的生辰。臣妾只是想给他送一碗长寿面。”
萧景渊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生辰。
明日是谢清澜的生辰。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表情,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起来。
他咳了一声,把那点藏不住的雀跃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依旧淡漠威严:“揽月阁你不能进。把东西交给夜七,验过之后没有问题,自会转交。”
裴玉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将那一闪而过的憋屈藏进了恭顺的姿态里:“臣妾遵旨。”
萧景渊没有再看她。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龙袍在宫道上卷起一阵风,脚步快得象是在赶什么十万火急的军务。他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总管看见陛下亲临,吓得手里的勺子都掉了,扑通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请安,就被萧景渊一把拎了起来。
“教朕做面。”
总管太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陛、陛下?”
“长寿面。”萧景渊已经开始撸袖子了,龙袍袖口被他不耐烦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从头教起。和面、揉面、拉面——全都教。”
那一夜,御膳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萧景渊这辈子拿过刀、扛过枪、拉过弓,唯独没拿过擀面杖。
他揉面的架势象是在练什么外家功夫,一掌下去面粉飞扬,旁边的案板上落了一层白霜,连总管太监的帽子上都沾了一层面扑。
第一坨面揉得太硬,擀不开;第二坨面太软,粘在案板上扯不下来;第三坨面好不容易揉出了几分样子,可拉出来的面条粗的粗、细的细,有一根中间断了,有一根比筷子还粗。
萧景渊盯着那堆惨不忍睹的面条,沉默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重来。”
总管太监在旁边站了一夜,腿都站麻了,眼看着御案上堆满了废面团,忍不住小声劝道:“陛下,要不奴才让御厨做好,您端过去便是——”
“不行。”萧景渊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朕自己来。”
天色将明未明时,萧景渊终于端出了一碗勉强能看的长寿面。
面条虽然粗细不匀,但总算没有断的;面汤是他用御厨吊好的鸡汤兑的,撇了三遍油沫才勉强清澈;他还在碗边搁了两根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煎得有些焦了,边缘泛着不太好看的褐色,他用筷子拨了拨,想把它藏到面条底下,拨了两下又拨了回来——藏什么藏,反正他做的面就这样,丑就丑了。
他端着那碗面,趁着天还没亮透,亲自送去了揽月阁。
推开门的时候,殿内很静。谢清澜还没醒,纱幔低垂,隐约能看见床上侧卧的人影。
萧景渊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想把面搁在桌上就走——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只白瓷碗。
也是一碗长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