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十年,北朔铁骑已踏碎西戎王庭,收东齐七十二城,兵锋南临淮水,饮马望江。文昭帝谢清澜临朝十载,干纲独断,励精图治,国中仓廪实、府库充,已有席卷四合、并吞八荒之势。
南岳少帝裴南迟新立,主少国疑,根基未稳。朝中衮衮诸公各怀心事,更兼镇北军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内外交困。遂遣使团奉表北上,愿以嫡公主裴玉凝和亲,岁贡银百万两、粮百万石,求划淮分治,缔结盟好。
此事一出,朝野争论不休。有大臣以为南岳示弱,正好借和亲稳住南线,腾手整顿北境,此乃天赐良机;亦有大臣以为南岳兵力不弱,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裴南迟此举意在麻痹北朔,需得提防养虎为患。
御座之上,谢清澜沉吟须臾,下了决断:“和亲可允。传旨鸿胪寺,妥善接待南岳使团,公主入京后,暂居皇家别苑。”
天子一言,满殿噤声。
满朝文武皆知这位年轻帝王素来说一不二,一旦有了决断,便无人再敢置喙。
这位北朔帝王年方二十六,心思似海,行事果决,登基十载便将军政大权尽握掌中,以雷霆手段将北朔国势治理得蒸蒸日上。唯独后宫虚悬,登基至今连个正经妃嫔都不曾册立,朝臣们递了无数请立中宫的折子,全被他留中不发。
有人私下嘀咕,说陛下是天生冷心冷情,眼里只有江山社稷,半点不耽于美色,怕是那月宫仙人转世,不沾凡尘风月。
半月后,南岳和亲使团抵京。
那日秋高气爽,宣政殿内百官列班,谢清澜端坐龙椅,接过鸿胪寺卿呈上的礼单,随意扫了两眼便搁在一旁。
“宣南岳使者进殿。”
殿外脚步声起,先进来的是位娇俏少女,一身藕粉色宫装,眉眼精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她敛衽下拜:“南岳安平公主裴玉凝,参见北朔陛下。”
谢清澜淡淡“恩”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那人身上。
少女身后立着一员玄甲大将,身形如苍松拔地,肩宽腰窄,戎装未卸。他剑眉星目,鼻梁峻挺,一双丹凤眼瞳色偏浅,抬眼望御座时毫无避讳,目光直截了当,带着股不加掩饰的灼热。
殿下文臣齐齐蹙眉。和亲使团以武将随公主入殿本就违制,此人竟敢直视天颜,形同僭越。
殿前御史当即踏前一步,正要出列参劾,却听那人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萧景渊,南岳镇北将军,奉旨护送公主北上和亲,兼呈国书。”
话音落下,宣政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轰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萧景渊!
竟是那个南岳镇北将军萧景渊!
满朝文武无人不知这个名字。此人十六岁从军,十八岁凭战功封将,镇守北境十年,与西戎大小十馀战未尝一败,一手带出的镇北军是南岳最锋利的刀,素有“铁壁”之称。
北朔边境守将的折子上,这个名字更是出现过无数次,是南征方略里头号需忌惮的人物。谁也没想到,南岳竟会把这尊军中战神派来,做一个护送公主的区区护卫。
御史们到了嘴边的呵斥全咽了回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疑。南岳这是打的什么算盘?让举国第一名将护送和亲公主,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谢清澜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自然熟稔这个名字。去年与兵部推演南征战局时,还曾专门拆解过此人的用兵路数——稳准狠,善出奇兵,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这般手握重兵的边将,不在北境御敌,反倒千里迢迢来送和亲使团,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他压下心头疑虑,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将军一路鞍马劳顿。来人,引公主与萧将军往驿馆安置,一应供给皆按国使品级,不得怠慢。”
“谢陛下。”萧景渊朗声应下,起身时又抬眼望了御座一眼,目光亮得惊人,像饿狼盯住了囊中之物,半点不掩觊觎之色。
退朝后,谢清澜回御书房批了几本军务折子,朱笔落下时,脑中无端闪过那双亮得灼人的丹凤眼。南岳君弱臣强,裴南迟根基未稳,萧景渊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一个念头在他心头倏忽划过。
“高安。”他放下朱笔,淡声吩咐,“遣人去查,南岳使团一路行来,可曾出过什么事。”
“奴才遵旨。”
入夜,高安捧着密报快步入内,躬身回话:“陛下,查清了。使团自南岳都城北上,一路上前后遇了十三波死士伏击。”
谢清澜抬眸:“结果如何?”
高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叹:“十三波伏击,全被萧将军单枪匹马荡平了,随行护卫竟无一人折损。”
谢清澜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眸色深了几分。
他早已听闻这位萧将军在南岳军中威望极高,镇北军只认将令不认皇命,想来是惹了少帝裴南迟的忌惮。此番派他护送公主和亲,明面是委以重任,暗里怕是想借机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只可惜,这位镇北将军的本事,远比那小皇帝预想的要硬得多。十三波伏击,换作旁人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