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
明天就是新年了,放假六天。浓浓在宿舍楼对面的电话亭给妈妈打了电话,整栋楼就她一个没有买到车票,至于是什么原因,浓浓也懒得计较了,独处对她而言更快乐。
细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电话亭里很快就起了雾,浓浓一手听着电话,一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画,妈妈念叨的那些话她都会背了。
“……妈妈我很好,食堂里黑面包随便吃,我还胖了呢……伊里奇叔叔也在啊,替我向他问好……”
笑脸画完,浓浓又往上画了个爱心,实心的,一擦就露出了个人影,在街对面,看着她,帽子,肩上落了雪。
马特维双手插着兜,手在兜里紧张得掌心出汗,只是他那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紧绷。他被调到这里的学校学习一年。
浓浓等妈妈说完才挂了电话,她没有急着跑出去,而是先打开门看一眼,看到对面只有他一人的时候,她才确定这人是来找她的。
马特维看着她的举动微微弯了眼睛,象是看到了小猫探头。她走出电话亭,搂紧了大衣,站在雪里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是。”
“找我干什么?”
“看看你。”
“那你接着看。我站这儿,让你看。”
然后她就真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他看。
雪还在下。莫斯科的夜,1983年的最后一夜,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看,一个被看。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天上炸起了无数烟花。
马特维感觉耳尖很烫,他知道自己嘴笨,又说错话了。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那双眼睛在光里亮了。
他就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一步一步走过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但烟花的声音太大,把那点咯吱声全盖住了。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浓浓低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同样被烟花照亮的眼睛。
“新的一年……我想再问一遍。”
烟花又炸了一朵红色的。
“今年……能不能追求你?”
“我要是不答应呢?”
马特维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盖住了那双眼睛,显得有点无辜可怜。
“那我明年再问你一遍。”
马特维捏着耳朵回宿舍,烫的。扎莉亚对他笑了。还陪着他看了半小时的烟花。
三十二分钟。他数过。从她站到他身边开始,到她说“那我回去了”结束。烟花炸了不知道多少朵,红的绿的金的,但他记住的不是烟花,是她在烟花下的侧脸,是她睫毛上那滴冻成冰珠的水,是她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还有那个笑。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电话亭里她在玻璃上画的那个笑脸。但就是那个笑,让他从耳尖一直烫到后脑勺。
她让他明年再问一遍。
明年。
他回到宿舍楼门口,抬头看天。雪还下着,冷得能把鼻子冻掉,但他不觉得冷。
他开始想,明年能不能快点来。
冬天很冷,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挤破头都想成为工人。集体宿舍的标准配置是集中供暖,热水从城市的某个锅炉房一路渠道送过来,每年十月烧到次年四月,雷打不动。暖气片烫得能烤干袜子,窗户得留条缝,不然屋里热得象夏天。
农村和非国企人员基本没有这个待遇,冻死人的事情很常见。
浓浓住的是两人间,室友回家了。整个楼层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渠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脱了大衣,提着有点声音,一摸,两个大口袋都装了巧克力,谁干的?严寒老人吗?
一月一日,早上九点。
马特维站在她宿舍楼下。
这回不是路过,是约好的。
昨晚她回去之前说:“明天我要去高尔基大街逛逛。”
他问她一个人?
扎莉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琢磨了一夜。今天早上醒来,他觉得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来。
所以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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