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跟我来。”护士带着他往回走,穿过走廊,停在一扇比刚才小一半的玻璃窗前。窗户上也蒙着霜,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马特维把手掌粘贴去,擦出一小块透明。里面是三张病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扎莉亚侧对着窗户,脸朝里,看不清表情。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湿的,一缕一缕的。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从认识到现在已经有两年零七个月,真正见到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他太清楚想却没法见的感觉,他忍过来了,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晚上忍。但现在她就在玻璃窗里面,三张病床的距离,他忍不了。
“同志,差不多了。”
“再一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了,这不对的,他不该露出情绪的。
“一分钟。”
一分钟很短,只有眨眼一次的时间。
“同志。”
马特维收回手。手心里有一块玻璃的温度,凉的,他把那只手握成拳,揣进大衣口袋,这是他刚才隔着玻璃碰过她的证据。
下次见她的时候,他要把那截脖子盖住。
对于大多数苏联父亲来说,第一次真正见到妻子和孩子,是在妻子出院的那一天。扎莉亚和孩子们要住院观察七天左右,直到医生开具出院证明。马特维才可以来到医院,在产科门口等待,然后接上妻子和孩子一起回家。
一分钟眨眼即逝,七天却是度日如年。
没有家属,也没有孩子,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浓浓只有在喂奶时间才能看到孩子,通常是三小时一次。双胞胎就她一个人生了,两个孩子还长得一样,她不用担心被抱错,但隔壁两个床的母亲就难受了。她们和她同一天生,各生了一个,都是女孩,都裹着同样的白色襁保。
护士每次抱孩子来,她们都要扒着襁保边沿往里看,看那张小脸,看那个鼻子,看那个下巴,是自己那个吗?是不是抱错了?
某次喂奶,护士抱来一个婴儿,隔壁床的母亲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象。她尤豫着要不要开口,护士已经开始催促。她最终没敢问,但整个喂奶过程心神不宁。
出院那天,马特维拎着两个柳条篮过来,骼膊夹着一束鲜花。
浓浓走出来时,脸色有点苍白,他手上的东西全掉了,柳条篮砸在脚边,花也掉在地上。
他上前一步抱紧她,在她脸颊上像啄木鸟似的一下一下,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走开了。
浓浓被他亲得站不稳。只能抓着他的大衣,闷声笑出来,“好了好了,回去再亲。”
“恩。”马特维又抱紧了她一下,然后才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花给她的时候也不说一句情话,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回家吧。”浓浓挽着他的骼膊往楼梯间去,他当真跟她走,气得她捶了下他的手臂,“你两个儿子不要了?”
马特维象是突然反应过来,看了眼空空的篮子。浓浓拽着骼膊往回走,他还跟跄了一步,跟上她的步子,柳条篮在他手里随着轻快的步伐晃来晃去,空的,等着装儿子。
妻子是盯上的,盯久了才是他的。儿子是捡的,要一个个捡到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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