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队点名的时候,高城全程同手同脚。
区队长在队伍前头扯着嗓子讲新学期的作风纪律,高城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焦距都不知道散到了哪个九霄云外。
解散的哨声一响,同宿舍的几个小子嗷嗷叫着往食堂冲,唯独高城慢吞吞地挪回了屋。他坐在书桌前,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走廊昏黄的光通过门顶上的玻璃窗斜切进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擦枪摸履带磨出了一层硬茧,按理说粗粝得很,可这会儿掌心却火烧火燎的,象是有千万只小蚂蚁在密密麻麻地爬。
像、象刚出锅的豆腐——
同宿舍的王建华风风火火撞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高!正好,快帮我擦药,疼死我了,真他娘的倒楣,摔了一跤腰差点断了。”王建华扯了下衣服,腰以下都红了,换作平时,高城早就大笑着嘲讽起来。
安静。
太安静了。
王建华扭头一看,高城正用右骼膊夹着药膏,左手笨拙地拧开盖子。
“干嘛呢你?给右手立正站岗呢?”
“老子……老子右手腕子单杠拉伤了!”
高城梗着脖子胡诌,脸不红心不跳地用左手帮他擦药,右手一动不敢动,生怕蹭掉了掌心里那点残留的软乎。
熄灯前去水房洗漱,更是要了老高的命。
水房里十几个光膀子的大小伙子正扯着嗓子就着冰水擦身。高城端着自己的白洋铁盆站在水龙头前,左手抹肥皂、搓毛巾、抹脸擦身,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翘。
别人的肥皂沫子不小心溅到了他右手指背上,他浑身一激灵,赶紧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
旁人瞅着他乐:“哟,高城,你这媳妇是金贵啊。”
高城是一点就炸,嗓门大得能掀翻整个水房:“什么媳妇?你胡说八道什么?”
“五指姑娘啊!瞅你那右手翘得跟兰花指似的,碰都不让人碰一下,不是金贵的小媳妇是啥?咋的,打算供起来过年啊?”
周围一帮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儿顿时哄堂大笑。高城白了他们一眼,一群没媳妇的臭男人,懂个屁。
夜里熄灯。
高城还把右手放在眼前翻来复去地瞅,慢慢合拢五指,指尖虚虚地抓了空气,耳边又回响起何春浓的轻笑声。他把整张滚烫的脸往军被里一埋,在被窝里偷偷骂了一句:
“何春浓……你个小流氓。”
“哈秋——”
浓浓在宿舍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农学院还在放寒假,熄灯时间,收音机放着音乐。有人开着小台灯在看书,有人在吃东西,还有人在织毛衣,没有人在睡觉。
都在等。
等什么?
午夜12点,收音机里传来张震那标志性的低沉声音。伴随着收音机里那段阴森诡异,像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开场音效,宿舍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听了不到十分钟,有人哭了。
“咋了。”
“我、我尿急……我不敢去……”
此话一出,宿舍里就剩小江的抽泣声,没人敢吭声。浓浓认命地爬起来套上大棉袄,拿着手电筒打开,“走吧,我陪你去。”
“小何,你是我亲姐!”
“等等……把我也带上!我也去!”
时间迈过了这个冬天,春天短得象没来过,北京的杨絮还没飘完,夏天就到了。
1999年的夏天,距离那个簰洲湾的夜晚,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浓浓没有回过湖北,移民建镇的补助款和房子她都没要。如非必要,她永远都不想回去。别人说她冷漠也好不孝也好,她不在意。她只知道回去就会难过,不回去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做人本来就很难了,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暑假,即将上大二的学生们都要参加实习活动——下地。
农大最大的试验基地,在河北,占地超过2万亩。
浓浓以前种菜,土不肥就沤肥,上羊粪蛋子,上稻草灰,上河泥……还洋洋得意这是没有化学物质的天然。
上了学才知道土不肥里头有大学问。
现在下地去挖一个一米深的坑,看层次看颜色,脑子里就有东西了。
土壤肥力压根不是有劲没劲那么简单,那是氮磷钾、有机质、ph值、阳离子交换量组成的综合系统。光凭经验一味堆天然肥料,一开始看着见效,但日子久了养分比例失调、酸硷失衡,地里缺了某种微量元素,往里填再多河泥粪蛋也救不回来。
而救不回来的土地,就会象一块被拍实了的泥饼。雨水落下去,土壤吸收不了,只能顺着地表横着跑。
说白了就是——土留不住水,水就去找河。河装不下,就去找人。
好的土地是一块海绵,浓浓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坏土地变成一块块海绵。
整整一个月的实习。
浓浓被华北平原的毒日头晒黑了两个色号,高城跑来农大校门口堵她,两人打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