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出生第十天,开始闹夜。
头一晚,沉母以为是饿了,抱起来喂了一遍。
陈平安咕咚咕咚喝完,闭眼睡了一刻钟,又炸了。
沉母竖着拍嗝拍了小半个时辰,没拍出来。
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又尖又急。
沉如清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圈发青。“妈,是不是尿了?”
尿布是干的,沉母用襁保裹紧,抱着来回晃。
晃了好一阵,陈平安勉强闭了眼,睡得很浅,每隔十几分钟就哼唧几声。
沉母靠在床边,头一点一点,一宿没睡踏实。
接下来两天,每晚凌晨两点前后准时开始哭。
沉母把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一遍——喂奶、拍嗝、换尿布、裹襁保、抱着晃——全不管用。
陈平安哭的时候两条腿蜷起来往肚子上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完了还直蹬腿。
沉母心里发虚,她想起以前老人说的“夜哭郎”,得拿艾草熏肚脐、拿黄纸写符烧灰化水涂额头。
但这话她没跟沉如清提——不是不信,是这法子她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说出来怕女儿跟着着急。
陈灵均头两晚没插手,就在自己房间里听着。
青砖隔墙的隔音很好,哭声传过来已经闷了一层。
但他“看”得出节奏,是肠绞痛。
他前世有个表姐,孩子刚出生也是这么闹,儿科医生说婴儿肠道没发育完全,傍晚到夜间容易肠痉孪,唯一的缓解办法是换个姿势抱。
就是趴着抱,让肚子贴着大人的手臂,压力能帮肠道排气。
现在的人没这个经验,这个阶段都是硬熬,要不说坐月子难熬呢?
有些人可能懂,但讲不出道理,普遍认为孩子身子软,压根不敢动手。
第三天晚上,陈平安又准时哭起来。沉母抱着他在堂屋里来回走,骼膊已经酸得发抖。陈灵均套上棉袄,推开房门。“婶,给我试试。”
沉母看了他一眼。“你哪会抱孩子。”
嘴上这么说,骼膊实在撑不住了,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
陈灵均先在椅子上坐稳,让陈平安平躺在自己腿上,解开襁保,把小骼膊小腿解放出来。
然后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颈和屁股,翻过来——肚子朝下,贴在自己的左前臂上,小脑袋搁在臂弯里,两条腿垂在手臂两侧。
右手掌心轻轻按住孩子的后背,从尾椎骨往肩胛骨慢慢推,推完再顺回来,反复几次之后停了一下,把手臂的角度调整了半寸,让孩子的肚子贴得更紧一些。
沉母在旁边张了张嘴。“不能这样抱……”
话音未落,陈平安放了个屁。
很轻很短的一声,但在凌晨两点的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又是一声。
陈平安不哭了。
不是哭累了那种消停,是整个人忽然松下来。
小拳头慢慢张开,蜷着的小腿舒展开了,皱巴巴的小脸上露出一种放松的表情。
他侧着脸趴在陈灵均的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陈灵均没有一直让他趴着。,抱了约莫一刻钟,听见孩子连打了两个奶嗝,就把他翻回来,横托在臂弯里。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奶瓶——玻璃的,透亮,硅胶嘴,沉母没见过这种材质,但已经习惯不去问了。
陈灵均往瓶里冲了几十毫升奶粉,拧紧,在手背上试了温度,把奶嘴凑到陈平安嘴边。
小家伙含住,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喝完打了个奶嗝,脑袋一歪,睡过去了。
沉如清靠在里屋门框上,看着这一幕,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肠绞痛。”陈灵均把孩子横托着,站起来慢慢走动,防止刚喝完奶平躺下去呕奶,“婴儿肠道没发育好,晚上容易胀气。趴着肚子贴手臂,有压力,气就能排出来。跟拍嗝一个道理,只不过嗝从上边走,气从下边走。但不能一直趴,刚喂完奶更不能趴,容易吐。”
沉母看了看陈平安:睡得安安稳稳,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又看了看陈灵均,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看的。”
沉母没有追问。这孩子屋里那一架子书,她是见过的。
她把桌上那个奶瓶拿起来翻来复去看了两眼,又放回去,转身去灶台前捅开炉子做早饭。
从这天起,陈平安的夜晚归了陈灵均。
每天晚饭后,沉母把尿布洗了晾好,沉如清喂一遍奶拍完嗝,陈灵均就把孩子接过来。
他有一套固定的顺序:先横抱着让孩子消化一会儿,然后翻过来飞机抱排气,听见放了屁、打了嗝,再翻回来横托着。
如果孩子饿了就补半瓶奶粉,喂完竖起来拍出奶嗝,再横抱着在书房里慢慢走,走到孩子睡熟为止。
飞机抱只是排气的环节之一,不是整晚的姿势。
等他忙完这些,陈平安趴在他手臂上睡熟了,他就在书桌前坐下来。
右手提笔,铺开毛边纸开始练字。